《醒与悟之间》
夜半忽闻钟,推窗见月明。
一念觉知起,万象自分明。
风过竹影动,云散天自清。
朝露虽易晞,终入大江行。
世人常言觉醒,又言开悟,以为一也。
然醒者,如夜半闻钟,豁然惊坐,四顾茫然;悟者,如月印寒潭,光涵万象,不动不摇。
一、觉:刹那之明
昔者庄周梦为蝴蝶,栩栩然自适也。
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
此觉也,如晨鸡初唱,暗室忽明。
然朝露易晞,片云易散,俄顷之间,复归昏昧。
人皆有此刹那之明——或临深渊而冷汗浃背,或观落花而顿感无常,或闻一语而如雷贯耳。
当是时也,能见己身之局促,能感岁月之须臾,能觉往昔之荒唐。
做事能专注当下,身心若合符节。
然此明也,如石火电光,转瞬即逝。
才离蒲团,便入尘网;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琐事一扰,复堕迷茫;利害当前,依旧惶惶。
仍困于黑白之判、是非之辩,以区区表层意识,撑持终日。
二、境:三重之变
青原惟信禅师尝言:“老僧三十年前未参禅时,见山是山,见水是水”。
此第一境也,浑浑然与万物同游,不知其所以然。
“及至后来,亲见知识,有个入处,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
此第二境也,恰如王阳明龙场之悟。
明正德间,阳明触怒权宦,谪戍贵州龙场。
居夷处困,瘴疠侵其外,忧郁攻其中。
中夜万籁俱寂,忽纵声长啸,如雷破蛰。
自此打破物理吾心终判为二之桎梏。
此醒也,可谓大矣。
然犹有醒与梦、觉与迷之对待,未能浑融。
“而今得个休歇处,依前见山只是山,见水只是水”。
山还是那山,水还是那水,而看山看水之人,已非昔日之人。
此第三境也,方为开悟。
三、悟:恒常之觉
苏轼有诗云:“庐山烟雨浙江潮,未到千般恨不消。到得还来无别事,庐山烟雨浙江潮。”
未悟之时,千般挂碍,万种牵缠,如烟雨迷蒙,如潮声震荡。
及至悟后,烟雨仍是烟雨,潮声仍是潮声,而心中已无烟雨潮声之念。
六祖慧能闻《金刚经》至“应无所住而生其心”,言下大悟。
乃叹曰:“何期自性本自清净,何期自性本不生灭,何期自性本自具足”。
此悟也,非于觉外别有一物,乃觉之纯熟、觉之究竟、觉之无间。
《楞严经》云:“净极光通达,寂照含虚空”。
悟者,即是此光通达之后,照天照地,无有间断。
无论境遇如何迁变——富贵贫贱、毁誉得失、生死存亡——此觉知始终“稳稳在线”,再不会轻易沉沦无明。
醒者,如浪花之乍起,虽美而易碎;
悟者,如大海之深流,虽静而恒在。
醒者见树,悟者见林;
醒者见波,悟者见水;
醒者见梦,悟者见觉。
人人皆有醒时,而未必人人皆能入悟。
然每一个醒来的瞬间,都是通往悟境的渡口。
譬如朝露,终将归于大海;譬如微光,终将融于大日。
醒是悟之始,悟是醒之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