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临终前只交代一件事:千万别把她和那个打了她半辈子的男人葬在一起。
那天是入秋后的第一场冷雨,雨丝斜斜地打在老楼的玻璃上,连院子里的梧桐叶都像被压住了声。周秀兰躺在床上,气已经很弱了,可来送粥的邻居一进门,她还是勉强笑了笑,轻声说,等我缓过来,再给你腌一罐脆萝卜。
转过脸,她又把两个儿子叫到跟前。大儿子陈浩刚从夜班回来,衣服上还带着车里的烟味;小儿子陈岩蹲在床边,眼圈红得发肿。周秀兰的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死死攥着大儿子的袖口,反反复复只有:别让我跟他埋一块。
两个儿子当时都答应得很快,头点得像捣蒜。他们一边抹眼泪,一边说,妈,你放心,我们记着呢。
灵堂搭在一楼的过道里,白布一挂,整条楼道都安静了。来吊唁的人不少,人人都说周秀兰命苦,说她终于熬到头了。她男人赵建国两年前死于肺病,临走前还在病床上摔杯子,骂她汤熬得不合口,骂她照顾人都不会。那时候两个儿子也只会劝,说爸生病,脾气不好,忍忍就过去了。
赵建国的墓,就是那会儿两个儿子凑钱买下的,在城西一处环境不错的墓园,位置不算便宜。亲戚们都知道,他们原先说好,等母亲百年后合葬,省得子女以后扫墓跑两头。
周秀兰留下的东西不多。最扎眼的是一个掉了漆的铁饼干盒,压在床头柜最里面。整理遗物时,是她远房表姐开的锁。盒子一打开,屋里的人都愣住了。
里面不是首饰,也不是存折。
是一沓沓发黄的医院验伤单,最早的一张,纸边都卷了毛,日期已经是三十年前。下面还有一叠撕下来的作业纸,字迹歪歪扭扭,却一页一页写得极细。
“今天他喝多了,拿板凳砸我,老大在门后哭,我不敢叫。”
“老二拿了双百,回来想让我高兴,他说我没教好,抬手就掐我胳膊,我第二天拿袖子遮着,怕孩子看见。”
“上个月夜里,我被赶到楼道里站了半宿,冻得发抖,不敢敲门,怕他开门就是一盆热水。”
表姐看着那些字,眼睛一下就红了。她没声张,只把铁盒重新盖好,准备等下葬时悄悄带去烧给她。
变故出在出殡前一天。
墓园里来了一名工作人员,姓高,是陈岩开水果店后常来的老顾客,隔三差五买苹果和橘子,和兄弟俩很熟。那人进灵堂时,还拎着一袋水果,嘴里说着节哀。可他下一句刚出口,整个屋子都冻住了。
他说:“前几天你们不是去墓园把赵大哥那边重新收拾了一下吗?我还在场呢,顺手给你们查了下合葬手续。”
灵堂里一瞬间静得只剩香烛轻轻爆开的声音。
陈浩脸色先变了,硬挤出一个笑:“你记错了,我们就是去看看位置,没别的意思。”
高师傅一愣:“不会我还带你们去看了碑文怎么改,你们说将来一起写名字,别弄混了。”
陈岩的脸一下涨得通红,支支吾吾地说:“墓都买了,总不能空着。再说夫妻哪有不合葬的,外头人知道了也不好听。我们以后去扫墓,跑一个地方也省事。”
陈浩跟着接话,声音却越来越虚:“妈那会儿可能是病糊涂了。人都没了,还计较这些干什么,埋一起也是团圆。”
话音刚落,表姐忽然站起来,拎起那个铁盒,重重放在供桌前。
“团圆?”她声音发抖,却压得很稳,“你们自己看她这辈子都经历了什么。”
铁盒被掀开,纸张散了一地。
那些验伤单、那些手写的记事,被风从门缝里卷起来,哗啦啦翻着页,像有人在当众替她把三十年的委屈一口气抖出来。最上面那张纸写得最歪,字却刺眼得很:今天大儿子发了工资,偷偷给我买了块奶油蛋糕,我把它藏进柜子最里头,舍不得吃,也不敢让他爸知道。
陈浩和陈岩低头看着地上的字,脸色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嘴唇动了动,半个字也挤不出来。
屋里那些原本还在劝和的人,也都沉默了。
第二天,送葬车没有往城西墓园去。
周秀兰被安葬在城郊的一处公益墓地,旁边就有一棵老桂花树。那是她年轻时最喜欢的花,可赵建国嫌它招虫,院子里连盆都不许她养。
下葬时,风刚好起来,几朵细碎的桂花落在墓碑照片上。照片里的周秀兰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嘴角微微翘着,像是这一生头一回,终于不用再怕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