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魏黄初四年,77岁的贾诩已经病得下不了床。弥留之际,他把满堂子孙叫到榻前,翻来覆去只叮嘱一句话:往后朝堂上不管闹成什么样,都别贸然站队。当时晚辈们大多没往心里去,没人料到,这句遗言竟在26年后,帮整个贾氏家族躲过了一场灭门大祸。
公元249年正月,洛阳城门突然关闭。
太傅司马懿控制武库,调兵占住洛水浮桥,又派人接管曹爽兄弟掌握的军营。此时,魏帝曹芳正在城外祭拜高平陵,大将军曹爽和几个弟弟全都跟在皇帝身边。一天之内,曹魏朝廷的权力格局彻底翻了过来。
几天后,曹爽、曹羲、曹训以及何晏、丁谧、邓飏、毕轨、李胜、桓范等人被捕,最终以谋反罪处死,并被夷三族。过去围着曹爽府门转的人,这时才发现,自己当初求来的关系、官位和人情,转眼都可能变成索命的凭据。
贾家能避开这场风浪,靠的并不是运气,而是一套早已形成的生存习惯。
这套习惯,正是贾诩留下的。
贾诩年轻时经历的乱局,比高平陵之变更加凶险。董卓败亡以后,李傕、郭汜、张济等人准备解散部队,各自逃回凉州。贾诩判断,他们一旦失去兵马,路上随便一个小吏都可能把他们抓住,于是提出重新聚兵,反攻长安。
李傕等人采纳了他的主意,长安局势随之剧变。贾诩虽然因此显出谋略,却没有把这件事当成邀功的资本。李傕想封他为侯,他推辞不受;让他担任尚书仆射,他也认为自己声望不足,坐上去难以服众。
这两次推让,已经露出了贾诩与其他谋士不同的地方。他会出主意,却不愿把功劳全部揽到身上;他能看清危险,也知道名望太盛会引来猜忌。很多人只会盘算怎样往上爬,贾诩考虑的却是,爬上去以后还能不能安全下来。
后来他投奔段煨,同样很快察觉到不对劲。段煨表面上待他十分客气,心里却担心部下都佩服贾诩,自己的位置会受到影响。贾诩没有被礼遇迷住,转身去了张绣那里,同时判断段煨反而会善待留在当地的家人。
事情的发展,果然没有脱离他的估计。
官渡之战前,袁绍势力强大,张绣本想接受袁绍的招揽。贾诩却劝他投降曹操。曹操与张绣原本有旧怨,但正因为曹操兵力处于弱势,更需要有人来投;袁绍家大业大,未必会把张绣这支队伍放在眼里。
张绣听从建议,曹操也确实放下旧怨,接纳了他们。贾诩从此进入曹操阵营,参与官渡之战、渭南之战等重要决策,地位逐步上升。然而越受重用,他越小心,因为他知道自己既不是曹操的旧部,又因计谋深远,最容易受到怀疑。
于是,朝堂上出现了一个看起来有些反常的人。
别人升官后忙着结交名士、联姻权贵,贾诩却关起门来过日子。退朝以后,他很少私下与大臣来往;给子女安排婚事,也不挑势力显赫的高门大族。这样做少了许多便利,却也切断了最容易把家族拖进党争的关系网。
曹丕和曹植争夺继承位置时,贾诩仍旧没有高调站出来押宝。曹丕向他询问自保的方法,他只劝曹丕守住做儿子的本分,认真做事,不给别人留下过错。曹操问他继承人问题,他也没有直接说出曹丕的名字。
贾诩只是提到了袁绍和刘表。
这两人都曾在继承安排上摇摆不定,结果儿子互相争斗,家业被外人夺走。曹操一听便明白了他的意思。贾诩用一句看似不相干的话表达态度,既解决了问题,也没有把自己摆成太子一党的领头人物。
曹丕即位以后,任命贾诩为太尉,进封魏寿乡侯。太尉位列三公,已经站在曹魏朝堂的顶端。可对贾诩来说,这并不意味着贾家从此可以放心享受富贵,反而意味着全家更应该收敛。
黄初四年,也就是公元223年,贾诩去世,终年七十七岁。长子贾穆承袭爵位,后来担任郡守,贾穆去世后,又由儿子贾模继承。贾家的官爵延续了下来,但没有发展成一个公开结党、四处揽权的庞大政治集团。
二十六年后的高平陵之变,恰好证明这种选择有多重要。曹爽掌权期间,大量任用亲信,何晏、邓飏、丁谧等人围绕在他身边,朝廷官员也难免被卷入其中。有人主动投靠,有人接受征召,也有人只是觉得曹爽权势正盛,不会轻易倒下。
司马懿发动政变后,清算正是顺着这张关系网展开。谁参与过曹爽集团的核心谋划,谁掌握重要职位,谁与他们牵连过深,都面临危险。曹爽本人还以为交出兵权后能够回家当一个富家翁,结果连家族也没能保住。
贾氏却没有出现在这份核心清算名单上。没有证据显示贾家参与曹爽的密谋,也看不到他们提前卷入司马懿的政变计划。这个家族没有靠押中司马懿获救,而是因为没有把全部身家押给曹爽,避开了最致命的一刀。
这才是贾诩留给后人的真正财富。
贾诩去世时,不可能亲眼看见二十六年后的洛阳政变。但他看过的失败者太多,早已懂得一个朴素的道理:家族想走得长远,不能只盯着眼前哪一边势大,更不能把一时的荣华当成永远不变的依靠。
高平陵之变来临时,贾家没有成为胜利者身边最耀眼的功臣,却也没有成为刑场上的失败者。那句看似过分谨慎的叮嘱,最终不是让后人放弃做事,而是让他们明白,职责可以承担,利益却不能贪尽;官可以做,家族的命却不能随便拿去下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