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万的牛津梦破碎：60余位中国CEO陷入“全球CEO项目”风波

2025年秋天，一批中国企业家怀揣对牛津大学的憧憬，漂洋过海前往英国。他们每人支付108万元学费，外加约4.8万元生活服务费，期待一场与诺贝尔奖得主对话、深度参访DeepMind与伦敦证券交易所、并获得牛津访问学者身份的“思想盛宴”。结果却是住进缺基本用品的学生宿舍、反复听同一份PPT、坐大巴在工厂外围转圈。这场标榜牛津背书的“全球CEO项目”，最终演变为一场关于虚假包装、货不对板与艰难维权的风波。

项目如何吸引精英

2025年5月起，销售电话密集打向中国企业家群体。话术统一：牛津大学全球CEO项目，面向创始人、董事长与CEO，课程时长30个月，包含十一大海外必修模块，名额稀缺，需严格面试。宣传材料承诺豪华师资（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福布斯百强CEO等）、深度企业参访（谷歌、DeepMind、伦交所、奔驰、宝马等），并授予牛津大学访问学者资质。

学费定为每人108万元人民币，首次英德7天课程另收约4.8万元。最终约60多位学员报名，其中超过30人为上市公司创始人或行业龙头。湖北前首富、东星航空创始人兰世立在列，并被选为首期班班长；老村长酒业董事长梅章记、绿茶集团联合创始人路长梅、通威集团董事局主席刘汉元、科兴疫苗董事长尹卫东等也出现在项目资料中。总收费约6800多万元。

面试环节由理查德·霍布斯主导。宣传中他被包装为“牛津大学执行校长”。实际操作中，年轻女性李奕萱（约1988年生，网传毕业于中央民族大学）全程以霍布斯助理身份出现，被多方报道指为真正的操盘手。国内收款主体为2025年3月新注册的“牛津中企（北京）科技有限公司”，中英两地均有相关注册痕迹。

名不副实的“牛津”身份

项目并非牛津大学官方或商学院推出。它归属于牛津大学纳菲尔德初级保健科学系下属的牛津数字健康研究所（OIDH），一个三级研究机构。霍布斯是OIDH所长、初级保健医学教授，曾于2019年至2025年左右担任牛津“无职务荣誉副校长”（Pro-Vice-Chancellor without portfolio）。牛津官网明确该职位主要协助处理礼仪性事务，例如主持学位授予典礼。宣传中却将其夸大为不存在的“执行校长”，并隐去“无职务”关键信息。

学员事后核查发现，所谓“全球”班的外籍学员部分为付费托举；牛津访问学者证书与专属图书卡等权益并无宣传中的稀缺性。合同多以《咨询服务协议》形式签署，而非教育培训合同，并含有“款项一经支付不予退款”等不利条款。

七天行程的现实冲击

2025年9月，首期英德课程开启。前三天在牛津上课，后四天赴德国参访。实际体验与宣传严重脱节：学员入住老旧学生宿舍，缺少饮用水与洗漱用品；三餐多为披萨等快餐；课程敷衍，讲师反复播放同一PPT，授课内容专业错位，翻译水平不足导致晦涩难懂，大量时间耗费在办理图书馆借书证或参观中国古籍等无关环节。

德国名企参访沦为旅行社式外围观光，无高管交流、无深度研学。伦交所与DeepMind等承诺基本未兑现。服务态度引发不满，有学员迟到一分钟即被大巴抛下。兰世立等学员在现场激烈质疑，指控可能涉嫌“非法办学”“无证办学”，随后班委选举，兰世立当选班长。

维权与退款的艰难路径

回国后，十余位学员联合维权。部分人通过谈判（包括在香港模块前以报警为筹码）追回约70%至80%学费，但退款常被项目方标注为“强制退学”。多数学员因协议漏洞、维权成本高昂，以及顾及个人与企业脸面，选择不了了之。南方周末等媒体联系多位知名企业家时，多数一听来意即挂断电话。

媒体调查指出，项目存在虚构主体身份、夸大职位与资源承诺等特征，具备涉嫌合同诈骗或非法经营的讨论空间。但截至公开报道，事件更多以民事协商收场，未见大规模统一判决。

折射出的行业镜像

这场风波发生在中国企业家对海外名校光环仍有较高期待的背景下。正规访学或研修项目本就存在“圈子大于内容”的争议，而本案则将包装手法推向极致：用三级机构+礼仪职位+私人公司，将“牛津”二字转化为高额学费。李奕萱此前与霍布斯有公开合作痕迹（如共同访问国内医院），但项目运营的核心商业化路径指向中方主体。

大半年后，部分学员已拿回大部分费用，更多人则选择沉默或继续参与后续模块。比金钱损失更难衡量的，是认知与信任的代价。事件持续引发对天价“名校背书”CEO培训班乱象的反思：当光环成为卖点，交付却成草台，谁该为这108万的“牛津梦”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