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婚不锈,日子要绿
入秋了,老天爷却像是忘了关火,热浪一浪高过一浪,把个德阳城蒸得像个大馒头笼屉。刚从峨眉山避暑回来的王花花,穿着件薄得透明的吊带裙,坐在“老灶头”汤锅店二楼靠窗的位子,手里的蒲扇摇得跟风车似的,嘴里还嚷着:“哎呀妈呀,这秋老虎比夏天那阵仗还凶,下山那天我还套了件冲锋衣,今儿个恨不得把皮都剥了!”
她对面的王叉叉,她亲侄女,正仰着脖子灌下一大口冰啤酒,然后“哈”地一声长叹,那声气儿带着凉意,听着就解渴。叉叉腿长,在桌下有点无处安放;腰细,那T恤空荡荡的;唯一不足是胸平,她自己倒不在意,说跑步不累。酒量却大得吓人,面前已经空了俩瓶子。
旁边坐着的是叉叉以前单位的领导,刚退二线的周大爷,五十六了,头发花白,精神却矍铄,正用筷子夹着一片毛肚在红油锅里“七上八下”,嘴里念叨:“烫老了嚼不动,烫生了有腥气,跟做人一个道理,火候得拿捏。”
王花花又灌了口凉茶,胸脯随着动作起伏,看得邻桌小青年眼珠子差点掉进自己碗里。她浑然不觉,拿筷子头戳了戳闷头吃菜的叉叉:“咋的了?我的小亲亲,脸拉得比马脸还长,谁欠你八百万没还?”
王叉叉把筷子一撂,眼泪花儿在眼眶里打转:“今天是我结婚七周年纪念日,我那位,屁都没放一个!别说礼物了,连句‘辛苦了’都没得!我中午还暗示他,说今天天气好好哦,像我们结婚那天。你猜他说啥?他说,嗯,是热,你把空调开低点嘛!”
“呸!”王花花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蘸水碟都跳了跳,“我跟你说,叉叉,你这就是没把男人看透!那些个男人,全都是精虫上脑的动物!追你的时候,乖啊,宝啊,心肝肉啊,恨不得把你供在脑壳顶上。一旦搞到手,领了证,哦豁,原形毕露!你在他眼里,从‘乖乖’直接降级成‘娃儿他妈’,再往后,就是‘那个黄脸婆’,最后连称呼都省了,直接‘喂’!”
她越说越气,转头又去撩拨周大爷:“周大爷,你说是不是?你跟阿姨都三十多年了哈?现在是什么婚?估计早就是‘吵架婚’、‘骂人婚’了嘛!不吵不骂,哪能熬得到现在?”
周大爷慢悠悠地咽下一片鸭肠,拿纸巾擦擦嘴,才不紧不慢地反击:“我说花花,你这一套一套的,搞得像个婚姻专家。我猜你离婚那会儿,结婚也就才七年?典型的‘七年之痒’,把人甩了,自己光荣成为‘前妻俱乐部’VIP,是不是?”
王花花正往嘴里塞牛肉,一听这话,差点噎住,眼睛瞪得溜圆:“哎呦喂!周大爷!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啊?咋个猜得恁个准?我当初办妥离婚手续,刚好七年零三天!”
“那有啥好猜的。”周大爷得意地捻起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你那点心思,全写脸上了。叉叉今年不也七年?”
王叉叉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周大爷嘿嘿一笑,用筷子蘸了点茶水,在桌上画了个圈:“这头一年呢,叫纸婚,薄,一撕就烂。五十年那叫金婚,硬邦邦,金贵。至于这第七年嘛……”
他故意拖长声调,看着俩女人瞪圆的眼珠子,慢条斯理地说:“叫铜婚。”
“铜?”王叉叉一愣。
“对头,铜。”周大爷敲了敲桌面,“这玩意儿好,金闪闪的,乍一看,跟真金似的,能唬人。但它有个最大的毛病,不懂保养,不爱惜,它会生锈!”
他顿了顿,目光在王花花火红的吊带裙和王叉叉白皙的脸蛋上扫了一圈,压低声音,带着点促狭的笑意:“而且,这铜锈的颜色,是绿的。”
空气安静了一瞬,只有红油锅“咕嘟咕嘟”冒着泡。
王花花最先反应过来,一巴掌拍在周大爷肩膀上,笑得花枝乱颤,吊带都滑下来半截:“哎哟喂!我的周大爷!你个老不正经的!笑死个人咯!”
王叉叉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泪和鼻涕泡一起冒,赶紧拿纸巾去擦。
周大爷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悠悠地补了一刀:“所以嘛,有一句老话说得好——‘要想生活过得去,头上总得带点绿’。这日子嘛,过得去就行了,你管他记不记得纪念日?他给你戴不了金,你给他想法子弄点绿,扯平了噻!”
窗外,恼人的蝉鸣还在嘶吼。窗内,王花花抹着笑出来的眼泪,给叉叉满上一杯冰啤:“听到没?你周大爷这是金玉良言!来,走一个!庆祝咱叉叉结婚七年,铜婚快乐!回头姐给你买顶帽子,就买绿的!周大爷,你也来,庆祝你退二线,彻底‘绿’(虑)都不用‘绿’(虑)了!”
周大爷笑着摆手,却也端起了酒杯。
王叉叉仰头干了杯中酒,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心里那股燥热,好像真被这顿荤素不忌的汤锅,和周大爷那套“绿锈理论”,给浇熄了不少。她打了个响亮的酒嗝,心想,去他妈的纪念日,先吃饱喝足再说。那绿帽子……还是算了吧,怪扎眼的。倒是桌上这锅红汤,绿菜叶子在里头翻滚,看着也挺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