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8年冬,皖南旌德的天压得很低。11月18日,梅大栋和弟弟梅大梁等十来个同志一道被捕,关进县里那座阴冷的监牢。敌人审不出东西,便使了损招——把梅大栋推进一间死牢,同屋塞进个蓬头垢面的“偷牛贼”,想让“共产党头目”和“贼”作伴,折他的面子。
梅大栋靠墙坐着,镣铐压得踝骨生疼。高窗漏进一缕灰光,地上稻草发了霉,空气里全是潮气和铁锈味。那汉子起初缩在角落,半夜看守脚步声远了,才蹭过来,哑着嗓子开口:“梅先生,还认得西乡夜校的课么?我姓曹,民国十四年听你讲过‘穷人为啥穷’。”
梅大栋抬眼。他想起1925年前后在梅村、三都一带办农民补习学校的事——那时台子上供着一尊马克思银像,台下坐过不少摸黑走山路来的农户。 眼前这人手背皲裂,掌心有牛绳勒出的老茧,不像惯偷,倒像被世道逼急了的庄户人。
曹老三(后来梅大栋才知他叫曹某,因牵回被地主霸占的牛反被治罪)没绕弯:“这牢墙是泥拌稻草夯的,受潮发酥。我摸了半月,墙根能抠穿。筷子尖磨一磨,比铁钉顺手。”他从草席下抽出两根磨尖的竹筷,在墙根划一下,簌簌掉土。
梅大栋没立刻应。他懂规矩,更懂明天“过堂”意味着什么——过堂即宣判,他和弟弟都已被判死刑。 可若信错人,连累组织,比死更糟。他盯了曹某片刻,问:“你图啥?”曹某咧嘴,黄牙上沾着草屑:“不图啥。夜校那句‘人不是生来该跪着’,我记到现在。你死了,这话就烂在泥里了。”
挖墙的活儿从那夜开始。白天两人对骂几句装样子,夜里轮流用竹筷捅泥坯,挖出的湿土碾碎了塞进茅桶,洞口用破袄遮着。梅大栋托探监的亲戚捎话出去,舅舅借送饭篮子递回暗号:外头同志已候着,等雨夜动身。
最难是12月2日那晚。寒雨浇得瓦片哗响,墙剩最后一层皮。梅大栋想到隔壁牢的弟弟梅大梁——19岁,同判死刑,通道窄,带不走第二个人。他顿了顿,曹某却推他:“先出去一个是一个,你活着,大梁才没白叫一声哥。”泥皮一穿,冷风灌进来,曹某把洞口让出来,自己退回去躺平,说“我留着拖人”。
梅大栋钻出墙洞,外头接应的自己人把他拉进雨幕。他绕城北排水沟走,背后狗吠乍起时,东南角突然传来杂物倒地的巨响——是曹某在牢里踹翻了水桶。追兵的灯笼往那边涌,梅大栋趁机没进黑黢黢的田埂,一路往长江边摸。
他没去什么石灰窑,也没遇驼背老窑工。史实里,他经接应脱险后辗转赴上海,1929年初归队,进《红旗日报》社;而他弟弟梅大梁没等到这天,12月10日在旌德东门外遇害,19岁。
至于曹某,再没下落。梅大栋后来多年打听,无人说得清那夜牢里“偷牛贼”究竟回了哪条巷。只皖南乡下偶尔流传:有个老农喝酒时念叨过,“民国十七年冬,我用筷子给梅先生挖过墙,他欠我一杯酒,没来得及还”。
牢墙会塌,人名会淡。但1925年夜校油灯下那句“穷人不是命该如此”,隔了三年,从一双竹筷上,又递回了梅大栋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