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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里的老桂树还绿着,奶奶却说秋来了。我抬头看天,瓦蓝瓦蓝的,一丝云也没有,哪来的

院里的老桂树还绿着,奶奶却说秋来了。我抬头看天,瓦蓝瓦蓝的,一丝云也没有,哪来的秋?奶奶端着一碗凉茶走出来,白瓷碗边沿冒着细密的水珠,她望着西边的屋檐:“申时三刻,秋就落了。”

我不懂什么叫“秋落了”,只觉得暑气依旧蒸人。城里的朋友发来消息说立秋要“躲秋”,属兔的人尤其要躲。

我属兔,却只觉得好笑。都市里的人总爱发明些新词,把老习俗翻出来重新包装,像商场里的秋装,看着新鲜,料子还是旧的。奶奶把凉茶塞进我手里:“你不懂,秋老虎咬人。”

她说话时眼睛望着老桂树,树影正一寸寸往东边移,像极慢的潮水。我突然想起爷爷走的那年,也是立秋。那天奶奶在灶前熬绿豆汤,熬着熬着忽然说:“秋来了。”我那时小,只觉得奶奶的背比平时弯了些。后来才知道,爷爷走的那一刻,正是申时三刻。

“躲秋就是躲秋天?”我问。

奶奶摇头:“躲的是那股气。立秋这天,新旧交替,气最杂。你属兔,性子又软,最容易招。”

“招什么?”

她不答,只是起身去关西边的窗。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我看见她手背上那些细细的皱纹,像是老树皮上的纹路。她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怕惊动什么。窗关上的一瞬间,屋子里暗了一暗,老桂树的叶子哗啦啦响了一声,又归于平静。

傍晚时分,我开始觉得不对劲。先是喉咙发干,喝多少水都不管用。然后后背一阵阵发凉,明明是三十几度的天。奶奶看我脸色发白,叹了口气:“秋已经落了。”

“什么时候?”

“你发呆的时候。”

我想起刚才确实有片刻的恍惚,看着老桂树的影子发呆,不知身在何处。那感觉像极了爷爷走后第一个立秋,我站在同一个地方,觉得世界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要飘起来。

奶奶那时说:“别怕,只是秋来了。”现在我明白了,她说的不是节气,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某种沉甸甸的寂静,从地底下漫上来,裹住脚踝,让人迈不动步。

奶奶让我去床上躺着,又在我枕头底下塞了把红绳捆的艾草。我闭着眼睛,却清清楚楚地“看见”秋天来了——它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从泥土里、从老桂树的根须里、从奶奶关上的那扇西窗缝里渗进来的。带着一点点凉,一点点燥,还有一点点让人心慌的干涩。像极了小时候爷爷牵我走路,他粗糙的手掌裹着我的小手,那种温暖里藏着粗糙的疼。

手机突然亮了,朋友发来消息:“躲秋躲得怎么样?有没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事?”

我想了想,回她:“遇见了。”

“什么?”

“过去。”

发出这两个字,我忽然泪流满面。原来奶奶说的“招”,招的不是什么邪祟,是那些你以为早就忘记的、藏在季节缝隙里的旧时光。立秋这一天,夏与秋撕开一道细细的口子,往事就从那口子里簌簌地落下来,落在你肩上,沉甸甸的,像秋雨前的云。

窗外的老桂树沙沙地响,仿佛有人在树底下轻声说话。我知道那是风,可又觉得不全是风。奶奶推门进来,看见我脸上的泪,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晚饭端到床边。一碗绿豆粥,两个白煮蛋,都是凉的。“吃了,”她说,“吃完了秋就不咬你了。”

我端起碗,粥的凉意从指尖漫上来。窗缝里最后一丝光正在消失,老桂树的影子彻底融进暮色里。我忽然觉得,所谓的躲秋,躲的从来不是秋天本身,而是那个站在夏秋之交、回望过去的自己。

奶奶懂这个道理,所以她关窗,她煮粥,她把艾草塞进我的枕头底下——她用所有这些细碎的仪式,替我挡住那些会让人流泪的风。

夜深了,我躺在床上,听见奶奶在隔壁轻声咳嗽。立秋的第一夜就这样来了,带着绿豆粥的凉,带着艾草的苦,带着那些我们说好了要躲、却终究躲不掉的过往。而老桂树还在窗外站着,等它的叶子变黄,等第一场秋雨来敲门。

我知道,有些东西是躲不掉的,就像有些人是忘不掉的。但奶奶说得对,立秋这天,还是要躲一躲的——不为别的,就为了在夏天最后的光里,好好跟那些逝去的、走远的、再也回不来的,道一声珍重。 躲秋 今年是闭眼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