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0月,88岁的红旗渠缔造者杨贵,在儿子的搀扶下重回林州。这位用半生心血浇灌太行山的老书记,以最后一次归乡完成了生命的轮回。
2016年10月15日,河南安阳东站的站台上挤得满满当当,大半是头发花白的老人,踮着脚往出站口张望,88岁的杨贵拄着磨得发亮的木拐杖,在儿子搀扶下缓缓走下高铁,这是他最后一次回到林州,回到他耗了半辈子心血的太行山脚下。
这位当年拍着桌子说“修渠的锅我背”的老书记,这趟归乡,他是来给自己大半辈子的工作,交最后一份答卷。
当车刚开进林州地界,杨贵就把脸紧紧贴在了车窗上,田埂间的水渠顺着山势蜿蜒,清凌凌的水顺着石槽流进庄稼地,漫过成片的花椒林,润着挂满果的苹果园,车停在红旗渠边,他扶着渠岸慢慢挪过去,粗糙的掌心贴在被渠水浸了半个世纪的青石墙上,指尖顺着石缝一点点摩挲。
那时1954年,26岁的杨贵刚来林县当县委书记,听到的第一件事就扎了心:有户人家过年担水,儿媳打翻了水桶,竟羞愤得上了吊,全县三分之一的人要翻山越岭挑水,两村争水能结几代人的仇。
1959年遇上大旱,土地裂得能塞进拳头,县委礼堂吵了三天三夜,有人拍桌子说“困难时期修渠是冒进”,杨贵把茶缸往桌上一顿:“乌纱帽算什么,老百姓喝不上水,我们当干部的愧对祖宗,要追责先追我一个人。”
1960 年,十万林州百姓跟着他扎进了太行山,没有重型机械,没有充足炸药,人就是最硬的工具;三百米绝壁上拴着麻绳往下吊,一锤一钎往石头里凿,当时正赶上三年困难时期,民工一天只有六两糠窝窝,杨贵也跟着啃。
民工住山崖席棚,杨贵也搬进去一起住,整整十年,这条人工天河硬生生从绝壁上被抠了出来,而修渠十年间,县里没出过一起干部贪污挪用钱粮的事,连请客送礼都没有过一次,硬生生修成了红旗渠。
2016年站在渠边的杨贵,掌心贴着被渠水浸得发暗的石墙,指尖顺着石缝慢慢摩挲,儿子在旁边轻声说:“爸,水还流着,他当年赌上前途甚至性命要做的事,半个多世纪过去,依旧在滋养这片土地,这第一份答卷他交得踏实。
这次回林州,杨贵执意不肯坐轮椅,他要一步步走,一个个见,在红旗渠纪念馆里,展柜中的钢钎铁锤早已锈迹斑斑,木柄却被汗水浸得发亮,他凑到玻璃跟前,指尖轻轻点着其中一把,语气很肯定:“这把我用过,”墙上的黑白老照片,他站了很久;哪段渠最难修,哪处崖最险,哪个同志牺牲在了哪个山头,88岁的老人记得一清二楚,记了一辈子。
村口早就站满了白发苍苍的老人,都是当年修渠的民工,有人颤巍巍喊了一声“杨书记”,当场就红了眼眶,瞎了一只眼的老石匠挤到跟前,紧紧攥住他的手,说当年那句“渠不通,不回县委”,他们记了五十六年。
老乡把他拉进院子,端上大碗山泉水,杨贵捧着碗喝了一大口,连说“甜,真甜”,当年修渠的时候,谁敢想能敞开喝这么甜的水。
很多人说杨贵是红旗渠的“缔造者”,可他这辈子最不爱听这话,不管是当年接受表扬,还是2016年在干部学院讲话,他翻来覆去都是一句话:“红旗渠不是我杨贵一个人的功劳,是十万林州人民用双手干出来的,是牺牲的同志们用命换回来的。”
三天的行程里,88岁的老人马不停蹄,红旗渠干部学院揭幕那天,杨贵换上干净的中山装,尽量把腰挺直,给全省一百多名县区委书记座谈讲话,他不说空话套话,只掏心窝子:“只要实事求是,一心为民,只要牢牢站在党和人民的立场上,就什么也不用怕,”他还特意叮嘱,做工作不能搞表面文章,那样会失去民心,很危险。
下午去林州一中,操场上孩子们跑操的脚步声清脆响亮,小姑娘捧着花跑过来,仰着脸说课本里学过他的故事,杨贵接过花,轻轻摸了摸孩子的头顶,只说了一句:“好好读书,把家乡建设得更好。”
杨贵看着小姑娘跑远的背影,嘴角带着笑,当年拼了命修渠,图的不就是这个吗,后辈能安稳读书,能痛快喝水,不用再受祖辈受过的苦,这就值了。
2018年4月10日,杨贵在北京逝世,享年90岁,临终前他留下嘱咐,骨灰一半撒进红旗渠,一半埋在太行山。
林州的老百姓都说,老书记没走,他融在渠水里,藏在山风里,只要渠水日夜不停流淌,只要这片土地上的人还记着“自力更生、艰苦创业”的劲儿,他就永远活在这里,活在每一口甘甜的泉水里,活在每一辈人的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