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955年,后周皇帝柴荣调集重兵,杀气腾腾直扑蜀地。后蜀举国恐慌,以为亡国之战来了。
成都最先感受到的,不是战鼓,而是一匹匹跑坏的驿马。北方军报接连送进宫城:周军越过散关,蜀军寨栅被拔,边将进退失据。消息到了街市,很快变成“中原大军要穿过剑门,直取成都”。富户查看家中金银,官员打听南逃道路,连宫里也不敢再把这场战事当成普通的边境摩擦。
真正让孟昶害怕的,是秦、凤、成、阶四州的位置。这四州横在巴蜀北面,山谷、河道和关隘彼此相连,既是成都外围的屏障,也是后蜀伸向关陇的前沿。后蜀早年趁中原混乱取得这片地方,等于把防线向北推了一大截。柴荣若把四州夺回,蜀地即使没有马上亡国,头顶也会少掉一层屋檐。
这片土地并不是后蜀祖传的疆域。947年,辽灭后晋,中原秩序大乱,雄武军节度使何重建以秦、成、阶三州归附后蜀,凤州不久也被后蜀控制。八年过去,四州已成后蜀北面的支点。对柴荣而言,这既是旧疆问题,也是打通关中西南方向、压住蜀军北上通道的一步棋。
柴荣在954年即位,年纪不大,动作却很快。高平之战后,他整顿禁军,淘汰老弱,补充精锐,又盯紧粮运和军费。到了955年,他决定向西动手,命王景、向训、昝居润统兵。农历五月,王景从散关出兵,兵锋直指秦州。
后蜀此前并非没有布置。孟昶在凤州设置威武军,又派赵季札前往北部检查防务。问题出在执行上。赵季札走到德阳,听说周军已经入境,顿时慌了。他让辎重和随从先回成都,自己单骑逃归。城中百姓看见督边大员狼狈奔回,自然以为前线已经崩溃,恐慌一下被点燃。
孟昶召他询问军情,赵季札竟说不出所以然,随后被处死。可一个人的脑袋,堵不住边防上的漏洞。孟昶只得急派李廷珪统领北路军,高彦俦等人协同迎战,同时派密使联系北汉和南唐,希望它们从别处牵制后周。
北汉和南唐口头上答应出兵,却没有在关键时刻形成有效配合。后蜀看似多了两个帮手,前线将士真正能依靠的,仍是自己手里的兵和山口里的粮。把安危押在远方盟友身上,本就充满变数,一旦对方各有算盘,承诺便很难变成战场上的援军。
周军开局也不顺。六月,双方在威武城东交锋,后周失利,胡立等将领被俘。更麻烦的是粮草。秦岭道路狭窄,车马难行,雨水一多,运输便会拖慢。朝中大臣认为西线久战无功,继续投入只会让军队被山路和饥饿拖垮,纷纷请求撤兵。
柴荣没有只听捷报,也没有因为一次败仗立刻退军。他派当时担任禁军将领的赵匡胤到前线查看。赵匡胤回来后判断,秦州、凤州仍有机会拿下。柴荣于是继续增兵,让王景负责西南战事,向训监督军务,韩通也被调来加强军阵。
战局的转折,不在高大的城墙下,而在几条运粮小路上。李廷珪把兵力摆到马岭、白涧、唐仓和黄花谷,准备截断周军粮道。这个办法看起来稳妥,却把蜀军分散在多个山口。王景抓住空隙,派张建雄抢占黄花,又派人堵住唐仓退路。
蜀军从唐仓出击,在黄花战败,回撤时又撞上周军,前后受夹。王峦和三千余名将士被俘,马岭、白涧守军随即溃散。李廷珪、高彦俦退守青泥岭,秦州守将韩继勋弃城逃回成都。赵玭开城投降,成州、阶州也接连归周。几处战场像被推倒的木牌,一处失守,后面跟着全乱。
这时成都的担忧已经不是传言。孟昶向柴荣求和,又在剑门、白帝城大量储粮,继续招募士兵,准备应付更深的进攻。军队扩得太急,财政很快吃紧,后蜀开始铸造铁钱,并加强对铁器的控制。朝廷想守住江山,百姓却先感到了钱越来越不值钱、负担越来越重。
凤州仍在坚守。王景围城,韩通分兵控制城固镇,切断后蜀援军。战事延续到显德二年农历十一月,换算公历已接近956年初,凤州终于被攻克,守将王环和五千名将士被俘。至此,秦、凤、成、阶四州全部落入后周手中。
柴荣随后宣布,愿意留下的蜀军可以获得待遇,愿意回去的发给路费;四州百姓除正常税收外,后蜀增设的杂役一律取消。王环坚守不降,柴荣也没有杀他,次年正月反而授予官职。这样的安排不只是宽待俘虏,更是为了尽快稳住新占地区,让当地人明白政权虽然换了,日子不能继续乱下去。
柴荣没有顺势冲向成都,而是把主力转向南唐。可后蜀已经吃下了最难咽的一口苦果:国都尚在,北门却被拆掉了。后来北宋伐蜀,进军路线仍与秦凤地区密切相关。955年的战争没有当场结束后蜀,却把它从“凭险自守”推到了“门户洞开”的处境。
在我看来,这一仗最值得琢磨的,并不是谁更勇猛,而是谁能在混乱中保持判断。后周有败仗,也遇到断粮危险,但柴荣愿意派人实地查看,再决定进退;王景没有死磕城墙,而是先争粮道、断退路。后蜀并非无兵无险,问题是情报失真、将领失措、兵力分散,朝廷又把希望放在远方盟友身上。一个政权真正危险的时候,往往不是敌军已经站到都城门口,而是它仍有山河可守,却已经无法把军令、粮草和人心拧成一股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