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954年,后周皇帝柴荣刚登基不到一个月,北汉就联合契丹三万铁骑杀过来了。更要命的是,开战没多久,后周右翼主力直接临阵投降,上千骑兵集体跳反。前线崩了,后方的随从劝柴荣赶紧跑。
刀还没有架到柴荣面前,真正的危险已经从军队内部冒了出来。
显德元年三月十九日,后周军在泽州高平以南列阵。右翼刚与北汉骑兵接触,主将樊爱能、何徽便压不住队伍。数千骑兵向南逃散,后面的步兵失去遮护,一千多人脱下铠甲,转身投向北汉。逃兵沿途抢夺辎重,还高喊官军已经败了。
这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撤退。五代军队里,许多将士跟着将领吃饭,并不真把朝廷当成唯一效忠对象。主将一跑,整支队伍便可能跟着换边。柴荣刚坐上皇位,号令能不能出宫门都有人怀疑,如今又在众目睽睽之下丢掉右翼,他只要掉头,败局马上就会变成政权危机。
柴荣并非毫无经历的宫中少年。他早年替郭威经营事务,后来镇守澶州,又做过开封府尹,对军政并不陌生。不过,他继承的是养父的江山。郭威的亲生儿子早已被后汉杀害,许多老将服的是郭威,不一定服柴荣。刘崇选择此时南下,实际是在试探这些人的态度。
北汉主刘崇正是冲着这个机会来的。郭威去世不久,他便向契丹求兵,亲率三万人南下。契丹将领杨衮带来万余骑兵,双方合兵后先在潞州附近击败后周前锋。刘崇认定新君年少、国丧未毕,只需再推一把,后周内部便会自己散掉。
朝中不少大臣也不赞成柴荣出征。皇帝新立,先帝尚未安葬,京城需要有人坐镇,这些理由都不算错。可柴荣看到的是另一层:五代的皇帝不是坐稳了才有权威,而是先让军队相信他敢承担风险,皇位才可能坐稳。
因此,当前线崩开一道口子时,他没有退到后阵等待消息,而是带着身边亲骑迎着箭矢靠近战线。这个动作并不能凭空消灭敌军,却给仍在坚持的人传递了一个清楚信号:皇帝还在,指挥没有断,战斗也没有结束。
当时担任宿卫将领的赵匡胤很快找到张永德,提出两人各带两千人,从高地和侧翼反击。赵匡胤率部冲向北汉军锋线,张永德带兵从另一侧配合。马仁瑀、马全乂等将领也接连投入。原本准备观望的士兵看到禁军顶了上去,开始重新聚拢。
北汉方面偏偏在占优时犯了轻敌的毛病。刘崇见后周军人数不多,竟觉得契丹援军已经多余,还当面表示只靠自己的兵就能取胜。杨衮看过后周阵势,劝他不要冒进,没有被采纳。两人因此生出隔阂,契丹骑兵后来始终没有全力救援。
战场的变化来得很快。北汉骁将张元徽继续向前冲击时,战马突然倒地,他随即被杀。北汉前军失去锐气,后周士兵却越打越稳。傍晚,后周后军主将刘词带兵赶到,又向仍在抵抗的北汉部队发起攻击。刘崇收不住败兵,只带少量骑兵连夜北逃。
高平能赢,并不是靠某一个人的冲锋完成的。柴荣稳住军心,赵匡胤和张永德及时组织反击,北汉主将轻敌,契丹军保存实力,刘词又在关键时刻赶到。几股力量叠在一起,才把后周从败亡边缘拉了回来。
战斗结束后,柴荣面对的第二道难题比冲锋更棘手。樊爱能、何徽都是掌握重兵的老将,何徽过去还有守城之功。若按五代旧习,多半是降职、安抚,等风头过去再用。柴荣最后却把二人以及所部军使以上七十余人一并处死。
他这样做,不只是为了泄愤。逃跑者若能凭资历脱身,下一场大战还会有人先看风向。相反,真正顶住敌军的人若得不到提拔,军队也不会相信军令。高平战后,张永德、史彦超等人获得重用,赵匡胤升为殿前都虞候,一批普通军士也因战功进入军官队伍。
高平大胜后,柴荣又乘势围攻太原,却没有迅速拿下城池。随着粮运吃紧、契丹援兵逼近,后周军中又出现疲惫和伤亡,他只能在六月撤军。这段经历说明,高平让他取得威信,却没有让后周立刻拥有压倒性实力。此后他更重视禁军质量、后勤和分路作战,也正是在失败与胜利之间不断调整。
紧接着,柴荣淘汰禁军中的老弱,补入精壮,又重新整顿训练和编制。高平因此成了后周军队的一次大换血。过去那种将领带着私人队伍讨价还价的做法受到压制,皇帝直接控制的禁军逐渐成为主力。后周后来能够连续向后蜀、南唐和契丹用兵,靠的不只是柴荣胆子大,更是这套整军办法开始见效。
五年后,柴荣在北伐期间患病,被迫返回开封,于959年去世。次年,赵匡胤在陈桥驿被拥立,后周改为北宋。高平没有直接决定陈桥兵变,却让赵匡胤亲眼见识了两件事:一支军队可以在片刻间倒向另一边,皇帝也只有抓住禁军和赏罚大权,才能避免被军头牵着走。
所以,高平之战最值得记住的,不是“皇帝敢不敢拼命”这么简单。柴荣真正改变局势的地方,是他在军队即将失控时没有放弃指挥,获胜后又把临时形成的威望变成了制度和军纪。冲进乱军只能救下一天,重新建立规则,才让后周多走了几年,也为后来北宋结束长期割据留下了一支能够继续使用的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