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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零几分,对门老郑捶我家铁门像擂鼓,我蒙着眼吼了句“谁啊大半夜的”。他嗓子

凌晨四点零几分,对门老郑捶我家铁门像擂鼓,我蒙着眼吼了句“谁啊大半夜的”。他嗓子劈着茬,隔着门扇闷声催:别问,开门。

我凑猫眼一看,他套着件洗变形的灰卫衣,左脚踩只拖鞋,右脚光着,裤管滴着泥水,脸白得像久没晒到太阳的墙面。楼道声控灯恰在那时熄了,黑影里似乎有枝桠蹭着墙皮划过去。我拨开链锁留条缝,他肩膀一沉就撞进来,反手把保险栓拉死。

我在直播平台做场控排班,一个人租这栋傍着采石坡的老邮电宿舍整十一个月。对门老郑是搞嵌入式的,平头厚镜片,取快递永远低头按电梯,上回我搬桶装水他抢过去扛上四楼,耳根红到脖颈,除此之外没多说过半句闲话。这副模样,我头回见。

他带进来的风裹着股雨后黄土的腥味,光脚掌一道血口子嵌着细砂,血珠顺着踝骨往地砖上砸。我喉咙里那点怨气还没出口就被掐断,他伸手虚捂我嘴,气音抖得不成调:别叫!护坡裂了,泥流已经舔到一层半台阶!

我后颈的汗毛刷一下全立起来。连熬几晚剪带货切片,昨夜两点半才躺下,耳塞还挂在脖子上,外头塌天动静竟一点没渗进来。挣开他往厨房外窗一瞥——黑稠的泥汤卷着断竹竿已经拍到二层防盗网,闷雷似的轰响隔着玻璃往鼓膜里钻。腿一软,手比脑子快,捞起手机和门后那只用旧快递袋改的应急包就要夺门。

老郑揪住我后领往回拽,指节绷得发白:往下是送命!单元门早被塌方堵了,上顶层天台,救援飞机和云梯一眼能捞到人。

我这才回过神:灯不是坏,是坡上滚石削了配电箱;猫眼黑影不是人,是泥石流推下来的枝干。我赤脚踩着他血印子往楼梯井蹿,阶面已经洇开黄泥,他光脚踩下去一步一个浅红脚印,我伸手要扶,他摆手催:前年我阑尾炎发作躺门口哼唧,你给我送过布洛芬和热粥,这账我记着,今儿换我拉你一把,别磨蹭。

顶楼铁门一推,三单元卖早点的吴婆搂着孙女、一层收废纸的谭伯夫妇都在,全是老郑捶门喊起来的。我抖着指头拨 119,楼号重复四遍才捋顺。挂掉才发现秋裤后背全汗湿了。约莫二十分钟,红蓝灯刺破雨幕拐进巷口,消防云梯支起来时,我蹲下拿碘伏给他擦脚,他缩着脚趾笑:小伤,比起咸丰县那个暴雨夜村支书挨户撞门救出一家三口,我这点血算不上事。

天泛鱼肚白,我们被转移去社区礼堂。我回头望四楼那扇窗,阳台已被滑体埋了半堵,玻璃碎成蛛网。消防后来量算,这次浅层滑坡土石近两百方,若再迟十分钟,泥头拍到四楼,耳塞里还循环着带货BGM的我,根本醒不过来。

从前以为城里独居就是各扫门前雪,电梯里点头即交情,真遇险了手机比人亲。那夜裹着救援铝箔毯,捧着老郑从保温杯倒出的姜糖水,才懂长辈说的“远亲不如近邻”不是老院落的标本——平时默不作声攒下的那点人情,真到山要翻身时,就是能把你从梦里拽回人间的那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