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舍嫌我家猫吵,我连夜把猫送回乡下,转天保安大爷急拍门哭:“猫呢?整栋楼半数人投诉睡不好!”
01. 起
凌晨一点十七分,我抱着七喜下楼。
它把爪子搭在我手腕上,项圈上的小铃铛碰着拉链,响一下,停一下。
楼道里没有人。
我在电梯门前站了很久,最后给物业管家发了一条消息。
猫我送走,今晚不会再吵了。麻烦转告六楼那位邻居。
对方很快回我。
林姐,您理解一下。人家明早还要上班。
我盯着那句话,看见理解两个字,手指停在屏幕上。
七喜在我怀里扭了一下。
我低头说:别动,马上就到了。
它不懂,伸舌头舔我的手背。
我住进这套房子还不到三个月。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客厅里摆着房东留下的灰色沙发,坐垫一陷下去就起不来。
七喜是我从乡下带来的,六岁,公猫,白底黄斑,平时连饭盆都不愿意碰响。
六楼的乔桂芬说它吵。
第一天,她敲门的时候,我刚洗完澡。
你家养猫了?
嗯,不怎么闹。
晚上会叫。
它偶尔——
不是偶尔。她把手机递到我面前,你听。
录音里有猫叫,一声一声,隔得很远,像从墙里钻出来。
我说:会不会不是我家?
她看了我一眼。
整栋楼就你家门口有猫砂盆。
我把猫砂盆往屋里挪了半米。
第二天,她又来。
你这猫半夜在门口转。
它没有出去。
我听见了。
她说完就走,拖鞋在楼梯上啪嗒啪嗒响。
后来物业打电话,保安老周也来过一次。
老周站在门口,手里拎着登记本,没往屋里看,只盯着七喜。
它叫什么?
七喜。
养多久了?
六年。
他点点头,把名字写在本子上,写完又划掉。
猫怕不怕搬家?
应该怕。
那您别让它老换地方。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
我没接。
那几天,我晚上戴着耳塞睡觉,白天把七喜关在卧室里。
它在门后挠了两次,我都没开门。
楼下的赵姐在电梯里看见我,只问了一句。
还养着呢?
我说:这两天就送走。
她嘴角动了一下。
也不用这么夸张。大家住一个楼,低头不见抬头见。
我笑了笑。
这套房子是我离婚后租的。
前夫说,猫可以带走,锅碗瓢盆别拿,房租他不会再替我交。
女儿在外地上班,每个月给我发一次语音,问我有没有按时吃饭。
我没有告诉她楼上的事。
我不想让她觉得我连一只猫都护不住。
晚上九点,我给乡下的二姨打电话。
七喜放你那儿几天,行吗?
二姨说:你不是宝贝得很,怎么舍得?
城里不让养。
谁不让?
邻居。
它又没咬人。
二姨,别问了。
我收拾了七喜的粮、药,还有那个用了六年的蓝色小毯子。
它一直在旁边看着我,尾巴扫过纸箱边缘。
我把小毯子叠好,忽然看见毯角缝着一小块白布。
那是我妈生前缝的名字,针脚歪歪扭扭,只写了一个喜字。
七喜叫了一声。
我说:别叫。
声音不大,自己听着却有点陌生。
成年人搬走一只猫,往往不是因为猫太吵,是因为她太习惯先把自己挪开。
凌晨一点十七分,我抱着它走出小区。
电梯下到一楼时,七喜忽然对着门叫了一声。
老周从保安室探出头。
林芳,这么晚去哪儿?
我说:送它回乡下。
他站起来,像是想说什么。
电梯门开了,我没等他。
02. 承
我把七喜送到乡下时,天还没亮。
二姨穿着棉拖鞋出来接,先接过猫,又把装猫粮的袋子掂了掂。
够吃半个月了。
它认这个盆。
猫还认盆?
认。
二姨撇嘴,把七喜放到院子里。
它落地以后没有乱跑,只绕着我的脚转了两圈。
我蹲下去摸它。
晚上别叫。
二姨在旁边说:它以前在你妈床底下躲了三天,后来是你每天拿勺子敲碗,把它哄出来的。
我知道。
你妈走的时候,它一直趴在门口。
我知道。
你把它带走,它还不高兴了好几天。
我把手收回来。
二姨,别说这些。
她没再说。
回城后,我在公司打了三个喷嚏。
人事部的小唐问我是不是感冒,我说不是,昨晚没睡好。
她把一杯热水放到我桌上,顺手拿走我桌边那包过期饼干。
别吃这个。
我还没吃。
你每次都说没吃。
她说完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林姐,猫真送走了?
嗯。
那你家晚上是不是特别安静?
安静不好吗?
她想了想。
我不喜欢太安静。
我没再问。
下午六点多,我刚进小区,老周从门卫室里冲出来。
他跑得很急,帽子歪在一边,手里的钥匙串一直响。
林芳,猫呢?
送乡下了。
什么时候送的?
昨晚。
他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几下,忽然拍了拍我的胳膊。
你赶紧带回来。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带回来。现在就带。
乔姐不是说——
不是她。
老周一急,声音抬高了些。
整栋楼一半的人投诉睡不好,说猫没了,晚上不习惯。
我看着他。
他又补了一句:我不是说笑。
昨天不是还投诉它吵吗?
昨天是昨天。
猫叫会吵,猫不叫也会吵?
老周低下头,用鞋尖蹭地上的一片纸屑。
你别跟我绕。
我没绕,是你说得不清楚。
他把登记本递给我。
上面有几页名字,都是住户写的。
有人说夜里缺少动静,有人说楼道太空,还有一行字写得很用力。
请把七喜接回来,晚上没有它,老伴翻来覆去。
我看了半天。
谁写的?
老周把本子合上。
你别管谁写的。
我得管。昨天让我送,今天让我接。你们把我当什么?
当住户。
住户就该听谁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
谁嗓门大,大家就先听谁的。
这句话落下来,楼门口忽然安静了。
乔桂芬从旁边买菜回来,手里拎着两只塑料袋。
她看了我一眼,没停,径直往楼里走。
老周叫住她。
乔姐,七喜的事——
我说过了,我耳朵不好,听着吵。
那你昨天怎么签的投诉?
我签的是六楼晚上有声音,没说一定是猫。
她说得很快,像事先想过。
我问:那你为什么一定要我送走?
乔桂芬把菜袋换到另一只手。
你搬来以后,楼里的人都去你家看猫。有人借猫粮,有人问你借剪子,有人晚上敲门。你不累吗?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我看着累。
我笑了一下。
乔姐,你替我累什么?
她没回答。
老周在旁边咳嗽,咳完又说:反正猫得回来。
乔桂芬把钥匙插进楼门。
你们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
她进门前停了一下,背对着我说:别以为大家喜欢的是猫。
门关上了。
老周看着我。
我说:她什么意思?
她什么意思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他把帽子扶正。
你先把猫接回来。
一个人被要求懂事太久,连别人改口,都像是在给她安排新的任务。
我晚上给二姨打电话。
七喜这几天怎么样?
二姨说:吃得少,蹲在门口。
它习惯了就好。
你什么时候来接?
过几天。
林芳。
嗯。
你别老把东西往回送。
我没有说话。
二姨在电话那头叹气,问我家里的煤气关没关,问我枕头是不是又没晒。
我一一回答,像平时一样。
挂电话后,我打开门。
屋里果然很安静。
七喜的水碗还在墙角,里面浮着一根猫毛。
我蹲下来,用纸巾把它捞出来,捞了两次,才扔进垃圾桶。
03. 转
第二天晚上,乔桂芬敲门。
我刚把外卖盒盖上,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七喜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老周让你接,你不接?
他说让我接,我就必须接?
大家都这么说。
大家是谁?
她看着我。
林芳,你住这里,不是住在你自己家里。
这句话说得很轻。
我让开门口。
那我住在哪儿?
她没进来,只把手里的纸袋往上提了提。
袋子里露出半截鱼骨,是菜市场没卖掉的边角。
你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是你先说的。
我说什么了?
说我住这里,不是住我自己家。
她抿住嘴。
楼道里有人开门,探出半张脸,又关上。
隔壁小孩在屋里喊水杯,喊了三遍没人应。
乔桂芬压低声音。
你一个女人,带着猫搬来,天天晚上有人来找你。你觉得这楼里的人怎么想?
他们怎么想,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真不在意?
我在意,所以猫送走了。
她的表情顿了一下。
你倒会说。
我不会说。我只会送东西。
你什么意思?
房子是租的,猫送走了。要是还不行,我也可以搬。
这次她没马上接话。
她站在门口,手指掐着纸袋边缘。
袋子被她掐出一道湿印,鱼骨的腥味飘进来。
没人让你搬。
你们也没人说不让我搬。
你这人怎么总把事情说绝。
因为你们每次只说一半。
乔桂芬抬眼看我。
你知道我丈夫怎么走的吗?
话题拐得太快,我没接住。
生病?
不是。睡着了,没醒。
她说完,把脸转向楼梯口。
那天晚上,家里一点声音都没有。我半夜醒了,听见冰箱响,以为他在厨房。后来才知道,冰箱一直是那个声音。
我没说话。
她继续道:七喜刚搬来那阵,天天在楼道里叫。我以为你不管它,才去找你。后来我发现,它不是乱叫。
那是什么?
它在六楼门口坐着。
为什么?
我怎么知道。
你不是观察得很清楚吗?
她终于被我顶得不舒服,皱了皱眉。
有一次凌晨两点多,我开门,它就在我门口。看见我出来,转身就走。第二天又来。
你喂它了?
没有。
鱼骨是给谁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纸袋。
给楼下的流浪猫。
七喜也吃。
它不是流浪猫。
它现在算了。
这句话出来以后,我们都没再说话。
楼下忽然传来一声猫叫。
乔桂芬的肩膀动了一下,迅速往楼梯口看。
我也听见了。
不是七喜的声音,短,尖,叫完以后还有一阵塑料袋摩擦声。
乔桂芬转身就走。
我叫她:乔姐。
她没回头。
你到底投诉过几次?
我说了,我只说有声音。
投诉表上写的是猫。
物业自己填的。
那你签什么?
他们让我签,我就签了。
你也可以不签。
她站在楼梯拐角处,慢慢回头。
林芳,你以为不签就有用吗?
我看着她。
她又说:你这种人,搬到哪儿都要先证明自己不麻烦别人。证明完了,别人还是会觉得你麻烦。
这句话说完,她自己像是后悔了,嘴角抖了一下。
我不是说你。
你就是在说我。
随你。
她下楼了。
我关上门,外卖已经凉了。
我拿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又吐回盒子里。
手机响了,是老周。
林芳,你别跟乔桂芬硬顶。
我没硬顶。
她这人嘴坏,心不坏。
那她心里是什么样?
她心里有个空地方,谁进去她都害怕。
我没说话。
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七喜什么时候回来?
你们这么多人想它,为什么没人自己去接?
乡下在哪儿?
你看。
看什么?
你也不知道。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老周说:我明天去接。
别去。
为什么?
我不想让它回来以后,继续被人赶。
没人赶它。
投诉表上有它名字。
那不是它的名字,是你家的门牌。
我握着手机,没有立刻回答。
老周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
林芳,物业那张表,你看过原件吗?
没有。
那你别急着——
你也别替他们说话。
我挂了电话。
过了很久,我起身去厨房,把已经洗过的碗又洗了一遍。
水开得很小。
洗洁精挤多了,泡沫堆满了水池。
04. 再转
第三天凌晨,老周来敲门。
不是按门铃,是拍门。
一下,两下,第三下重得像门里有人欠他钱。
我披着外套去开门。
他站在门口,喘得厉害,帽子没戴,头发乱着。
猫呢?
还在乡下。
你现在就跟我走。
去哪里?
保安室。
我不去。
林芳,你先去看一样东西。
我没动。
他看着我,忽然说:我把你家的投诉单弄丢了。
什么?
那张单子不见了。
丢了就丢了。
不是普通投诉单。
他伸手抓住门框,手背上的青筋浮出来。
上面有半栋楼的名字。
我穿上鞋,跟他下楼。
保安室里开着一盏白灯,桌上摊着几张纸。
投诉内容五花八门,有人写猫夜间叫,有人写六楼住户不关门,还有人写楼道有脚步声。
最下面那一张,标题写着:六楼养猫扰民集中投诉。
我一眼就看出不对。
这些字,是一个人写的。
老周没说话。
日期也不对。有人写的是上周,有人写的是昨天。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让我送猫?
他用手按住额头。
物业经理说,先把猫送走,事情就算平了。
事情平了,猫呢?
我没想到他们会让你真送。
我看着他。
你们以为我不会真送?
老周嘴唇动了动。
很多人都不会。
我会。
我知道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红了一圈。
我低头翻那几张纸。
第三页右下角有一块油印,像是鱼骨袋留下的。
第四页角上有一小块蓝色线头,和七喜的小毯子颜色一样。
我问:这张纸谁拿过?
老周说:乔桂芬。
她为什么拿?
她来保安室,说要看原件。
她改了投诉内容?
没有。
那她在怕什么?
老周没回答。
门外传来拖鞋声。
乔桂芬站在门口,脸上没有妆,头发用一根黑色皮筋随便扎着。
她看见我,停了两秒,转身就走。
我追出去。
乔姐。
她没停。
你把我叫来,又不说话?
不是我叫的。
那你为什么来保安室?
她走到楼梯口,手扶着栏杆。
老周给我打电话。
他说什么?
说你要报警。
我没说。
那就是他怕你报警。
老周从后面出来。
乔姐,你把话说清楚。
说什么?
投诉单是你拿走的。
我只拿了一张。
你为什么拿?
我不拿,物业就会把所有人都写上去。
我看着她。
你不是嫌七喜吵?
它确实吵。
那半栋楼为什么投诉它不在?
他们投诉的是晚上没声音。
你们到底在干什么?
乔桂芬把脸转向我,眼睛里有很重的疲惫。
楼里有老人,夜里醒了没人说话。七喜在走廊走,它会在谁家门口坐一会儿。有人开门看见它,就知道时间还没到天亮。
这和睡觉有什么关系?
有人听着它走,才能睡着。
她说完,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塑料袋。
里面是几颗猫粮,已经被捏碎了。
我没喂它。
你撒谎。
我只是放在门口。
你不是不想让它来你门口吗?
它来,我也没办法。
老周在旁边低声说:乔姐,你为什么要装成投诉的人?
她看着我,没看他。
因为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是我留它。
为什么?
我丈夫去世以后,我每天晚上都听见门外有声音。有人说我神经,有人说我该搬。后来七喜来了,我就没那么怕了。
她攥紧塑料袋。
可我不能让它知道我需要它。它一旦知道,就会一直来。
我站在楼梯上,忽然不知道该问什么。
乔桂芬继续说:你也一样。你把猫送走,不是因为它真的吵。你是怕别人说你麻烦。
我不怕。
你怕。
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连一声都没替它争?
这句话没有声音,却把楼道里所有动静都压了下去。
老周伸手去拿她手里的袋子。
她躲了一下,袋子掉在地上。
猫粮滚出去几颗,落在楼梯缝里。
我蹲下去捡。
乔桂芬也蹲下来。
我们两个人的手同时碰到一颗猫粮,她先松开了。
林芳。
嗯。
你把它接回来吧。
我把猫粮放回袋子里。
你还会投诉吗?
会。
为什么?
它半夜有时候真的叫。
那你还要它回来?
投诉和想它,不冲突。
她说这话时,神情很认真。
老周突然捂住脸,坐到旁边的台阶上。
我问:你哭什么?
他背过身去。
我没哭。
那你转过去干什么?
眼睛进灰了。
保安室里哪来的灰?
监控屏幕上有。
我没拆穿他。
他过了一会儿才说:我女儿把我孙子接走了。家里现在晚上也没人说话。七喜有一次在我门口叫,我给它开了罐头。它后来每天都来。
你不是也说过不能养猫?
物业规定不让养,不是不让想。
乔桂芬低声说:你们男人都喜欢把事情说得像规定。
老周擦了擦眼睛。
你们女人也一样。
我站起来,把那几张投诉单一张张叠好。
猫我会接。
明天?
今晚。
乡下现在——
我知道路。
老周抬头。
我开车送你。
不用。
我不是送你,我去买猫粮。
家里有。
乡下没有好的。
七喜不挑。
我挑。
他说完,站起来去拿钥匙。
乔桂芬把那袋被捏碎的猫粮塞到我手里。
别告诉别人是我喂的。
你自己不说,别人怎么知道?
你可以不说。
我不会替你保密。
她盯着我。
我把袋子还给她。
但我也不会告诉别人。
她接过去,低头看着那些碎猫粮。
真正难堪的不是被赶走,是你明明有地方可去,却不敢承认自己想留下。
05. 合
老周开车送我去乡下。
车里放着一首旧歌,声音很小,唱到副歌时卡了一下。
老周伸手拍了两下收音机,没拍好,声音更小了。
要不要换个台?
不用。
你和前夫怎么回事?
老周。
我随便问问。
那就随便问。
他不喜欢猫?
他不喜欢我把猫放在心上。
这不是一回事?
对他来说是一回事。
老周没再问。
车开到一半,他忽然说:我老婆以前也养过猫。
后来呢?
猫没了,她哭了三天。我说再养一只,她说不是那只。
她现在呢?
在老家。每个月给我寄腌萝卜。
你们分开了?
她说我打呼噜。
你不改?
改了几天,后来又响。
他说得很平静。
我笑了一下。
他也笑。
到了二姨家,七喜正趴在门槛旁边晒太阳。
看见我,它先站起来,尾巴竖了一下,又慢慢坐回去。
二姨出来说:它听见车声就知道你来了。
它怎么没跑?
它在等你抱。
我伸手,它往后退半步。
还生气了。
二姨说:猫也要脸。
我蹲下来,把带来的猫包放到地上。
七喜,回家。
它看了我一会儿,自己钻进猫包。
老周站在旁边,轻声说:它比人好哄。
人也好哄。
你不好哄。
我只是贵。
猫粮谁买?
你买的。
那它更贵。
回城已经快中午。
小区门口站了几个人。
乔桂芬手里拎着一袋菜,赵姐抱着孩子,楼下卖水果的老王也在。
老周一下车,先把后备箱打开,把猫粮拎出来。
我抱着猫包往楼里走。
没人拦我。
七喜在猫包里叫了一声。
六楼的门一扇扇开了。
四楼的奶奶说:回来啦。
三楼有人说:别让它进我家,我家刚拖完地。
二楼的小男孩说:七喜,晚上来找我。
乔桂芬站在自己门口,没有出来,只把门打开了一点。
七喜从猫包里探出头,看见她,叫了一声。
乔桂芬立刻关门。
关到一半,又打开。
它晚上别在我门口叫。
我说:那你别在门口放鱼骨。
谁放了?
保安室有油印。
鱼骨上也有油印?
你自己说的。
她被我堵住,转身进屋。
过了一会儿,她又出来,把一只旧塑料碗放在门边。
这不是给它的。
我看着碗。
那给谁?
给楼道里的风。
楼下有人笑了。
乔桂芬脸上挂不住,瞪了那人一眼。
老周把投诉单递给我。
你看看最后一行。
最末尾不是住户签名,是物业经理写的处理意见。
建议住户自行处理宠物,避免影响邻里关系。
那张纸背面却有一行很小的字,像是老周后来补上去的。
七喜不在,六楼住户夜间敲门次数增加,半数住户反映睡不好。
我问:这是你写的?
嗯。
你把投诉单背面当工作记录?
我字小,省纸。
你不怕物业骂?
怕。
还写?
写完心里好受一点。
我看向乔桂芬。
她正弯腰把那只塑料碗往门边挪,挪了两次,又拿进屋,最后还是放回原处。
晚上十一点,七喜在客厅里走了一圈,跳上窗台,又跳下来。
铃铛轻轻响。
我拿着手机,想给它录下来发给乔桂芬,想了想,算了。
十一点半,门外传来敲门声。
我打开门,乔桂芬站在外面。
她手里拿着一只旧收音机。
这个给你。
我不要。
不是送你的。你晚上要是觉得太安静,就开着。
我不怕安静。
我知道。
那你来干什么?
她把收音机放在我手里。
我家那只坏了。
坏了你拿给我?
你修。
我不会。
你不是会修猫砂盆吗?
那是换滤网。
差不多。
她说完就要走。
我叫住她。
乔姐。
还有事?
你丈夫睡着以后,家里有没有猫?
她看着我,过了一会儿说:没有。
那你后来怎么睡的?
开电视。
电视里有人说话。
嗯。
那你为什么还说自己不需要七喜?
她脸色变了变。
你少管。
我点头。
那你也别管我。
我没管你。
你刚刚说我住这里,不是住自己家。
我说错了。
你道歉?
我说错了。
她没有说对不起。
我也没有逼她。
她走到楼梯口,又回过头。
林芳。
嗯。
你门口那个猫砂盆,别往里挪了。
为什么?
七喜找不到。
她说完下楼。
我把猫砂盆重新放回门边。
七喜绕过我的脚,低头闻了闻,满意地蹲了进去。
我站在旁边,手机忽然亮了一下。
是女儿发来的消息。
妈,听说你把猫送走了,是真的吗?
我回她:接回来了。
她很快又问:邻居没意见吗?
我打了几个字,删掉。
最后只回了一句。
有意见就让他们自己来跟七喜说。
隔壁立刻传来乔桂芬的声音。
七喜,别挠门。
七喜叫了一声。
乔桂芬又说:轻一点。
06. 尾声
七喜回来以后,小区里多了几条不成文的规矩。
晚上十点以后,不能在楼道里追猫。
不能把鱼骨放在别人门口。
不能因为睡不着,就挨家挨户敲门。
这几条规矩都是老周写的,贴在公告栏上,字很大,错别字有三个。
物业经理让他重写,他说纸不够。
乔桂芬每天晚上十点半准时关电视。
她以前电视开到凌晨,声音忽高忽低,广告里总有人说现在拨打电话。
七喜回来后,她把声音调小了,只留着一点人声。
有一天我在楼道里遇见她。
她问:七喜今天吃了什么?
猫粮。
有没有吃鱼?
没有。
猫不吃鱼?
它挑。
这也挑,那也挑。
像你。
她看了我一眼。
你现在敢说我了。
你现在也不投诉了。
谁说我不投诉?
你投诉一下。
它昨天晚上在我门口叫了三声。
那你睡着了吗?
睡了。
那就不算吵。
我没说不算。
她拎着菜往家走,走到门口时,忽然从袋子里掏出一小块煮熟的鱼肉,放进塑料碗里。
这是给楼道里的风。
风吃鱼吗?
你管得真多。
我只是问问。
问问也烦。
她把门关上。
七喜闻到味道,坐在她门口不动。
我把它抱回来,它挣扎了一下,爪子勾住我的袖口。
我说:别去,乔姐说不是给你的。
乔桂芬在门里说:它要吃就吃。
我看着那扇门。
你不是说给风的?
门里没有声音。
过了半分钟,她说:风也吃不了。
晚上,女儿给我打视频。
她问:妈,你现在住得还好吗?
我把手机转过去,让她看七喜。
七喜正蹲在沙发扶手上,盯着屏幕里的女儿。
女儿笑了。
它胖了。
乡下养胖的。
你别再把它送走了。
谁说我要送?
你以前总这样。家里有点事,就先把自己的东西收起来。
我没说话。
她也没催。
视频那头传来锅盖响,她说她要去看汤,临挂断前又问:你邻居还吵吗?
我说:她现在会给猫留鱼。
那挺好。
她说是给风的。
妈,风也挺辛苦。
我笑了一下。
七喜从沙发上跳下来,走到门口。
它在门边坐着,耳朵朝向外面。
我听见乔桂芬家的电视开了。
老周在楼下喊谁把快递拿错了。
三楼的小孩哭了一声,哭到一半停住,像是有人递了糖。
楼道里有许多细小的声音。
我拿出扫把,把七喜掉在地上的毛扫到一起。
扫了两下,门外忽然有人敲门。
我以为是乔桂芬。
打开门,外面没人。
地上放着一只小纸盒,里面是猫罐头,盒盖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
给七喜,别告诉乔奶奶。
我把纸盒拿起来,朝三楼看。
小男孩躲在栏杆后面,只露出半张脸。
我说:为什么不能告诉乔奶奶?
他小声说:她说猫不能吃太多。
她说得对。
那你收吗?
收。
他松了口气,转身跑了两步,又回头。
阿姨,你家猫今晚会叫吗?
可能会。
那我能听见吗?
你关窗就听不见了。
我想听。
他跑远了。
我把纸盒放到厨房柜子上,洗了洗手。
七喜在门口叫了一声,像是在催我。
我打开门,让它出去。
它先去乔桂芬门口坐了一会儿,又慢慢走向楼梯。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它的尾巴消失在拐角。
门外那只塑料碗里,还剩一小块鱼肉。
我没有把碗收走,也没有问是谁放的。
七喜低头吃完,抬起嘴时,胡子上沾了一点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