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贡处决。1968年越南春节攻势期间,北越军队破坏春节停战传统,在西贡城内展开大肆袭击破坏,屠杀南越平民,警察与军人全家。
多年以后,美国弗吉尼亚州一家小餐馆里,老板阮玉鸾很少谈起越南。顾客偶尔认出他,会盯着那张早已传遍世界的照片看。照片里,他穿着军装,伸直右臂,把枪口顶在一个被押男子的头侧。许多人记住了枪响,却不知道那座城市此前经历了什么。
时间要倒回1968年1月底。越南春节本是全年最重要的团聚日子,南北双方也曾宣布不同期限的节日停火。可在1月30日至31日前后,北越军队和越共武装突然向南越上百处城镇、军事设施和行政中心发起协同进攻,西贡也在袭击范围之内。
攻击来得又快又散。武装人员冲击美国使馆外围、广播电台、机场、总统府周边和警察设施,还在居民区设置据点。原本以为能暂时躲开战火的市民,被迫钻进屋角、沟渠和临时掩体。街上很快出现路障、燃烧的车辆和无人收走的遗体。
这场城市战最可怕的地方,是前线和后方的界线突然消失。军人可能从民宅射击,平民也可能被当成告密者或政府支持者。西贡的警察、基层官员及其家属成了搜捕目标,一些被抓人员遭到处决。2月9日,西贡堤岸区一座加油站附近还发现七名被蒙眼杀害者。
也正是在这种混乱里,阮文敛被南越部队抓住。他又被称为“七禄”,被认作越共军官。关于他当日究竟执行了什么任务,后来出现过不同说法。南越方面称他带领行动小组袭击警察和军人家庭,另有说法把一名装甲部队军官全家遇害与他联系起来。
这些说法解释了现场军警为何极度愤怒,却不能补齐全部证据。战斗仍在继续,人员身份、口供和案发地点都没有经过完整审理。可以确认的是,阮文敛被反绑双手押到国家警察总监阮玉鸾面前时,没有进入法庭,也没有等来公开审讯。
1968年2月1日,阮玉鸾走上前,抬手便开了枪。美联社摄影记者埃迪·亚当斯原以为这只是一场持枪盘问,快门却恰好记录下子弹击中前后的瞬间。站在附近的电视摄影师武肃也拍下活动影像,街头处决因此不仅登上报纸,还进入电视新闻。
阮玉鸾开枪后说,对方杀害了他的部下和许多人。短短一句话,反映的是战场情绪,却没有机会成为正式证词。那一天的西贡没有安静的审讯室,只有持续不断的枪声。可即使处在战争中,当街处决被控制人员,仍把报复、执法和战斗混在了一起。
照片传到纽约后,编辑部一度犹豫是否发出,最后仍将它送往世界各地。画面太直接了:没有远景,没有解释,也没有此前几天的尸体和废墟,只剩一把枪和一张因痛苦扭曲的脸。读者几乎不需要文字,就会立刻作出自己的判断。
照片通过当时的无线传输系统送往各地,第二天便出现在许多报纸版面上。电视中的连续画面更加残酷,但真正留在人们记忆里的,仍是那张把动作冻结下来的黑白照片。
1969年,亚当斯凭《西贡处决》获得普利策突发新闻摄影奖。照片也成为反战游行中的常见图像。不过,美国社会对越战失去信心,并非只由一张照片造成。春节攻势本身已经说明,官方反复宣称的“胜利在望”,与敌军能够大规模攻入城市之间存在巨大落差。
从军事结果看,北越军队和越共武装没有长期控制西贡等主要城市,投入部队也遭受严重损失。从政治结果看,情况正好相反。美国公众发现战争远未结束,华盛顿的信心受到冲击。战场上的失利,反而被转化成了舆论和心理层面的突破。
这也是春节攻势最特殊的地方:衡量它不能只看占领了多少街区,还要看它怎样击穿了美国社会对战局的判断。
阮玉鸾此后也没有留在照片定格的那一天。1968年5月,他在西贡作战时受重伤。1975年南越政权垮台后,他离开越南,后来在美国经营餐馆。那张照片始终跟着他,许多人只凭画面认识他,不再关心此前的城市袭击和遇害者。
1998年7月14日,阮玉鸾因癌症在弗吉尼亚州去世,终年67岁。亚当斯为他写下悼文,承认自己没有伪造照片,却认为静止影像只能提供一半事实。亚当斯没有否认枪决,也没有替这一行为作法律辩护,他真正后悔的是,一秒钟把一个人的全部人生压成了单一标签。
阮文敛同样被那一秒固定下来。有人把他看成毫无反抗能力的受害者,有人认定他是行动小组负责人。真实情况比两种简单形象都复杂:他确实在春节攻势中被当作越共军官抓获,而围绕具体杀人指控的材料,又始终没有形成一场可以公开检验的审判。
这张照片最值得后人思考的,不是谁能用一句话洗清自己,而是影像怎样改变人们理解战争的顺序。镜头先让世界看见处决,再让人们多年后追问处决之前发生了什么。等背景慢慢补上,最初的印象早已牢牢扎根。
在我看来,《西贡处决》并没有替任何一方讲完故事。春节攻势中的城市袭击、针对军警和平民的杀害,应当被记住;阮玉鸾未经审判开枪的事实,也不能被抹去。真正接近历史的办法,不是删掉不顺眼的一半,而是把枪响前后的证据放到同一张桌面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