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堂級填詞人、資深演員 黎彼得,走了。訪問他的那天,陽光明媚。一直想等他健康穩定一點,再補拍幾段影像。可惜,然後,沒有然後。他是76歲的長輩,但聊天時,總是以平輩的態度與人相處。他轉數快、說話直接、性格爽朗,很容易相處。當日,他分享了不少人生智慧,意味深長。如今再回看,才發現,他早已在不知不覺間,給我們上了一課。他風光過,也糜爛過,認為人生無憾。一生經歷過高山低谷,他早已學會自得其樂。如今,他終於可以放下所有,靜靜聽着自己寫過的歌,在風中飛揚。
【樂觀,是一種選擇】這些年,他多次進出醫院,至少兩、三次入住ICU。只要還有力氣,他總會拿自己來開玩笑。「我個人比較樂觀。我做手術又不是今天才開始,試過兩、三次了,但我的生命力還是很強。」
「我在ICU見到看護靚女,都會跟她們打情罵俏。因為我喜歡enjoy my life,不會怨天尤人,或者不停呻這樣、呻那樣,我不喜歡。」他從不習慣找人傾訴,有事總是自己扛。「我不喜歡到處打電話給人,不需要。」
【放下尊嚴,卻換來傷害】他很少向人求助。多年前,他做完通波仔手術後,TVB叫他休息,誰知一休息便是三個月。手停口停之餘,還要應付三十萬元醫療及手術費,令他陷入經濟困境。
為了重返工作崗位,他放下尊嚴主動求助,卻被各個部門互相推搪。「我打給珍姐(曾勵珍),她不接電話,感覺很受傷。」在困境之中,他獲契仔黃宗澤以及劉鑾雄出手相助。「這根本就是神蹟。我和大劉一點關係都沒有,一個素未謀面的人竟然拔刀相助,真的很感恩。」「黃宗澤很念舊。我是『哎呀,契爺』,沒有舉行任何儀式,但他很孝順。」那是他晚年最大的溫暖。
【往昔風光】他曾為無數經典金曲填詞,但坦言:「填詞不是我的主力,填詞只是玩票,賺不到錢。」80年代,他進軍影圈,從編劇做起。「我在黃玉郎那裡工作,和蕭若元面對面坐。他是一個才子,我不是。兩個世界的人,沒什麼兩句可說。我是雜家小子,但也可以跟他平起平坐,這令我很欣慰。」
回憶起那段日子,他的眼神裡仍然有光。「後來做策劃、監製,監製了幾部戲,其中一部叫《行錯姻緣路》,由葉德嫻和鄭則士主演。接着一部是《我願意》,由柏安妮主演,我任執行監製。這套戲是和新藝城合作的,叫好不叫座,很快就沒有機會再玩下去了。」
同期,他在商台主持《豪情夜話》。「直播時,很多朋友會來電台跟我聊天。無論成龍、洪金寶、周潤發都上來。有些人不用請,黃霑、徐克會無端端推門進來,劉嘉玲、吳君如也經常來找我。」
說起這些名字,他的語氣裡帶着懷念,也帶着一絲驕傲。那是他曾經的江湖,熱熱鬧鬧,人來人往。然而,他的神情也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黯然。「我不會說,曾經有這麼多朋友,大家感情這麼好,現在卻沒有聯絡。難道我打電話找劉嘉玲聊天嗎?嘥Gas!」
他選擇放過自己。「拿不起、放不下,拿得起、放得下,只差一個字。自己慢慢融會貫通,啟發自己做人。」
【打牌十多萬上落】那個年代賺得到錢,也使得豪爽。他玩啤牌、麻將,動輒以萬元計。「玩得很大,試過一場牌上落十多萬。那是年輕時的糜爛生活。」
後來,電台節目沒有了,影圈也沒有太多機會,加上肝病留院,他又習慣「今朝有酒今朝醉」,沒有積蓄,最後只好賣樓渡過難關。
對於往昔風光,他說:「曾經擁有過,很開心,沒有遺憾。人生要輸得起,要懂得斷捨離。我覺得很多事情,是你的就是你的。」
後來經歷離婚,躉船生意也告失敗,他愈走愈清靜。「我和達哥(吳孟達)那麼要好,以前有時間就會一起坐在馬場,現在也戒掉了。嫖、賭、飲、吹,對我來說,sorry,完全沒有興趣。」「現在是孤獨老人,天天看着電視。很多人看我的樣子那麼猥瑣,認為我是『滾友』,其實我一點興趣都沒有。」
【晚年最大的牽掛】黎彼得九歲喪父,童年時沒怎麼感受過父愛。他獨力把兒子養大,一生都在努力學習如何做一個好爸爸。「其實兒子就像是在飾演我的角色。我也是從小一個人,他也是一個人,沒有傾訴對象,所以他是宅男,整天對着電腦。」
提起與兒子的溝通,他坦言關係並不算好。「我在客廳,他就進房;他出來客廳,我又進房,沒辦法溝通。」「他近年好了一點,偶爾會WhatsApp我。」「我駁長條命,等他考到中醫牌。如果他考到,就不愁兩餐,但他的EQ是零分,也很麻煩。他一向性格內向,很不像我。」那是他晚年最大的牽掛。
【求無,不是無求】他沒有物業,一身輕鬆。「我想通了,又不是沒有買過樓,又不是沒有結過婚,什麼都經歷過了,為什麼還要懷緬那些東西?難道要抱着磚頭過世嗎?抱着它上寶福山?沒意思。」「我求無,不是無求,兩者不同。」「我求無」,追求的是放下、不執着,是一種自在的境界。「不是無求」,並不代表什麼都不要,而是選擇追求另一種境界。「兩者不同。」他重複了一遍,彷彿刻意強調「求無」與「無求」之間,那一絲微妙的分別。
他凡事都往好的一面看。「一杯水,還剩下一半,你可以說好彩,還有半杯;也可以說死了,只剩下半杯。視乎你怎麼看。」
最後,他清唱了一段最能形容自己的《杯酒當歌》:我時尚清風兩袖吊兒郎當最自由但得有三餐足夠為人樂觀好少掛憂咪談人貪新厭舊愛情如海市蜃樓問天賜幾許佳偶離合悲歡定必有
他唱完,笑了笑。那是他的告別。
撰文︰Dvora採訪:S.Lo攝影︰Jerry娛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