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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龙笔下的小人物之一 港台武侠的片头总爱这样开场:黄沙漫卷,忽有一骑绝尘而来,

古龙笔下的小人物之一

港台武侠的片头总爱这样开场:黄沙漫卷,忽有一骑绝尘而来,马上那人剑眉星目,虎背熊腰,通身的气派仿佛是上天特地铸就的英雄坯子。他勒马,横刀,对着镜头说出几句豪言壮语,背景音乐也跟着澎湃起来。观众正待热血沸腾,却见斜刺里飞出一柄不起眼的飞刀,或者一道更快的剑光,英雄便已成了英雄冢。头颅滚在黄沙里,眼睛还睁着,似乎不明白自己为何只活了三秒。这时候,真正的男主角才从夕阳里缓步走出来,掸掸衣上的灰,连看都不看那尸体一眼。

我们都说这讲的是“一山更比一山高”,其实也不尽然。那些威风凛凛的配角,他们死得滑稽,像跳梁小丑不小心撞上了真正的巨灵。他们的担当是写在脸上的,是要给天下人看的,他们的死亡恰恰证明了他们的微不足道——活着时没人记得,死了更没人记得,只是作为主角登场的台阶,被踩过便算了。

可古龙写过一个不一样的死法。《英雄无泪》开篇,长安城外,一个叫韩通的人。他是紫气东来卓东来的手下,奉命拦击雄狮堂堂主朱猛。朱猛是何等人物?一刀劈下,连山都能劈成两半的。韩通心里明镜似的,他知道自己连朱猛的一招都接不住,他知道自己马上就会死。但他还是纵身飞奔过去,像一支离弦的箭,毫不迟疑地射向那座不可逾越的山。然后他死了,死在朱猛的大刀下。尸体倒下时,甚至没有发出什么声响。

这个死法不同。韩通没有威风凛凛地开场,没有自以为是的豪言,他只是一个默默无闻的手下,做着分内的事。可当他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那一瞬间,某种东西忽然从他的骨子里渗出来,那是比武功更高贵的东西。我们无法用“螳臂挡车”去嘲笑他,因为他根本不在乎螳臂是否挡得住车;我们甚至无法用“悲剧英雄”去抬举他,因为他连“英雄”二字都不配——他只是一个奉命行事的底层武夫。

但这恰恰是担当最本质的模样。担当原来不是站在高处俯瞰众生的姿态,而是当命运的山崩海啸迎面而来时,你明知道自己会碎成粉末,却还是迈出了那一步。韩通迈出那一步的时候,没有观众,没有背景音乐,没有人为他喝彩。他迈出那一步,只是因为他觉得应该迈出去。这种“应该”里没有计算,没有权衡,甚至没有对死亡的恐惧——恐惧已经被他咽进肚子里,化作了脚下那一步的力气。

古龙了不起的地方,在于他让这样一个小人物的死,照出了担当与武功无关的真相。我们看那些港台武侠里的配角,他们死是因为他们“不够强”;而韩通死,是因为他“不够强,却选择了强者的路”。前者是被动的、必然的消逝;后者是主动的、近乎固执的选择。前者让我们发笑,后者让我们沉默。

沉默的原因在于,我们忽然意识到,或许真正的担当从来都与结果无关。韩通注定拦不住朱猛,就像我们生命中绝大多数努力都注定改变不了什么。但当他飞奔出去的那一刻,一种超越成败的东西在他身上诞生了。那不是胜者的荣耀,而是败者的尊严——明知必败,仍要一战。

这世上最多的,不就是韩通这样的人吗?他们扛着比自己重十倍的担子,走在一条注定到不了终点的路上。他们不声张,不标榜,甚至不觉得自己在“担当”,只是像呼吸一样自然地做着该做的事。而这些微不足道的坚持,却像地下看不见的根系,在寂静中托住了整片摇摇欲坠的江山。

长安城外的风沙早就停了。朱猛的大刀想必也已生锈。但韩通纵身飞奔的那个瞬间,被古龙定格在了时间的褶皱里。那个瞬间告诉我们:男人的担当,有时不在他如何豪迈地赢,而在他如何沉默地输;不在他腰间那柄削铁如泥的剑,而在他明知自己是螳臂,却依然把车当成了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