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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朝康熙壬戌年间,武科探花沈崇美担任广东守备。官署后花园里有一口井,挑水的差役平

清朝康熙壬戌年间,武科探花沈崇美担任广东守备。官署后花园里有一口井,挑水的差役平日里经常到这里打水。
有一天夜里,忽然有个女子喊人打水。

挑水的差役便按她的要求把水递过去。那女子竟一把揪住差役的脑袋,要按进水桶里。差役以为是官署里的婢女在捉弄自己,便回去责骂一众婢女。婢女们都说:“没有这回事。”

差役带着婢女们来到打水的地方,只见那里长着一株海棠,还有一群白鸡,钻进树下就消失不见了。婢女们笑着说:“这不是鬼怪,是地下藏着的神灵。往下挖掘,一定能挖到金银。”

于是叫挑水差役备好簸箕、铁锹挖土。才挖下去五六尺,挖出一口棺材,众人心中害怕,便停下不再挖掘。

忽然有一个婢女疯疯癫癫,大声呼喊:“请主人过来!请主人过来!”沈崇美便带着妻子前去察看。

那婢女开口说道:“我是嘉靖十七年巡按大人的第四房妾室。从前遭受正妻狠毒虐待,上吊自尽,就埋在这块地方。府上这些婢女冒犯了我,我本应当索取她们的性命。只是这里土层浅薄,土地潮湿,棺椁里积了很多水。主人倘若肯为我迁葬,那么方才挖土的人也算做了件好事,我便免去对他们的责罚。大堂西边,我生前埋了一只金镯子,好几颗宝珠,可以挖出来当作迁葬的费用,也不用破费主人家的钱财。”

话说完,婢女立刻恢复常态,就像没有生过病一样。

沈崇美于是打开那口棺材,棺里的水汩汩往外渗。又到大堂西边挖掘,那只金镯子果然完好埋在土中。沈崇美便把她改葬到地势高燥的地方。那只金镯子重三两六钱,模样长得像蒜苗。

沈崇美办妥迁葬之事,便将那只蒜苗模样的金镯收好。本以为旧事已了,府中自此可以安宁。

谁知过了三五日,每到夜半,官署后园之中,依旧隐隐传来女子叹息之声。府里仆婢夜里路过海棠旧地,时常瞥见月下有个淡白身影倚着树,却不害人,只静静徘徊。

一日夜里,沈崇美灯下批阅文书,窗外凉风乍起,烛火摇曳。那妾的魂魄竟立在窗下,衣裙沾着些许湿泥,神色凄然,并无半分凶戾。沈崇美心中虽惊,却端坐不动,拱手问道:“我已为你迁葬高地,远离积水,金镯宝珠也尽数用在你的丧葬之上,何以还流连于此?”

女子敛衽一拜,声音幽幽:“多谢主人怜我孤魂,脱离水浸棺椁之苦。只是我身死百余年,旧日冤屈虽消,可当年虐待我的主母,死后也葬在岭南,魂魄尚在近处。往日棺木泡水,我一身衰残,无力与之对峙;如今骸骨得安,心中旧恨难平,每夜便去寻她理论。并无加害府中之人的意思,只是流连旧居,感念此地,惊扰主人,心中实在不安。”

沈崇美听罢,叹道:“死生已是两途,百年恩怨,何苦再纠缠不休。你如今已有安身坟茔,若是再往复争竞,冤冤相扰,终究难以超脱。”

女子垂首落泪:“我也知晓此理。只是当年受尽折辱,悬梁那一刻的苦楚,刻在魂梦之中,始终难以放下。”

沈崇美劝道:“祸事早已化作尘土,主母也早已受轮回之苦。你如今得一副安稳葬地,何必再把自己困在旧日仇怨里。我明日备好香烛酒食,到你的坟前祝祷,愿你放下过往,早日投生。”

女子闻言,久久默然,而后深深一拜,身影便随夜风消散。

第二日,沈崇美携带香烛果品,亲赴新坟祭拜。焚香祝告一番。自那之后,后园夜半的叹息声渐渐稀少。

又过月余,有守坟的乡邻夜里路过坟地,看见月色之下,有一位女子身着素衣,立在坟前,朝着官署的方向遥遥一揖,随后便化作一缕轻雾散去。

自此,广东守备官署,再也不见此鬼踪迹。

府中众婢,先前遭鬼魂惊扰,人人心怀惶恐。经此一事,个个心存敬畏,不敢轻慢鬼神。那只蒜苗形金镯,沈崇美不愿私留,便一同埋入坟冢,随亡魂入土。

后来沈崇美任满离去,继任的守备听闻这件异事,每逢清明,依旧会派人前往那座荒坟,烧些纸钱,算是沿袭下来一桩旧例。后园那株海棠,岁岁春来依旧花开满枝,只是再也不见成群白鸡钻入树下的怪事。

点评:《广东官署鬼》是清代志怪小品,不以厉鬼索命逞凶,而是写冤魂懂得权衡:婢女冒犯本可索命,却以改葬为条件,还主动交出埋藏宝物,不祸及官署主人,跳出一般鬼怪故事一味报复的套路。

鬼魂虽含冤受虐而死,却仍存情理,沈崇美则持仁厚之心,出钱出力迁坟,人鬼之间达成和解。既写幽冥异事,也暗含“谈鬼而说人”的精神内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