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好了他的癌,治不好他的贱(上篇)
“菜咸了。”
李建国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汤汁溅到他新换的白T恤胸口,洇出一朵深色的花。他皱着眉头扯了扯衣领,像忍受了天大的委屈。“你明知道我血压高还放这么多盐,是不是盼着我早点死?”
林晓站在玄关,手里还攥着刚换下来的高跟鞋,另一只手上是婆婆的病历本——她刚从医院回来,陪婆婆做了四个小时的透析,腰酸得直不起来。听到这话,她扶着鞋柜愣了五秒钟,然后笑了。
李建国抬头看她:“你笑什么?”
“我笑我自己。”林晓把高跟鞋踢到一边,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心窜上来。她说,“十年前你确诊肺癌晚期,医生说最多活半年。我跪在医生办公室求人家,我说花多少钱都行,把专家从北京请来。那时候你在干嘛?你在写遗书。”
李建国的嘴动了动,没反驳。
“你写,‘晓晓,我走后你把房子卖了,回老家吧,别为我守寡,找个好人嫁了。’”林晓走到餐桌前,把病历本往桌上一丢,“那封信我还留着呢,要我现在翻出来给你念念不?”
李建国脸色变了,嘴唇抿成一条线:“你又翻我东西?”
“又?”林晓把手机拍在桌上,屏幕亮着——那是她和周明远的合照,在游艇上拍的,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你先解释解释这个吧,你找人查我?”
“你先别管我查没查你。”李建国猛地站起来,比林晓高出一个头。当年这副身板让林晓觉得踏实,能挡风遮雨,此刻却像一座压下来的山,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我就问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空气安静了几秒。窗外有汽车喇叭响了一声,楼下邻居在骂孩子,锅碗瓢盆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林晓听见自己的心跳,很慢,很稳。
“有又怎样?”
李建国抬手——林晓没躲。巴掌悬在半空没落下来,他扶着桌角大口喘气,当年手术切了左肺上叶,落下的病根让他连发火都力不从心。他弯着腰咳嗽,脸涨得通红,像一条搁浅的鱼。
林晓看着他,忽然想起2016年的ICU。那时候李建国浑身插满管子,她隔着玻璃比口型说“加油”,他冲她眨眼睛。护士告诉她,你老公真够爷们,疼成那样一声没哼。她站在走廊上哭了一整夜,第二天就去把家里存款全取出来交了手术费。
那时候她觉得值。觉得这个男人她救定了。
十年过去了。手术很成功,复查指标一年比一年好,医生说再观察两年就能彻底放心。但李建国再也没有工作过。起初是身体不行,后来身体行了,他说“歇两年”。两年变成五年,五年变成十年。林晓从一个小文员拼到部门经理,每天加班到十点,周末还要陪他去医院开药、陪婆婆透析、应付七大姑八大姨的各种事。
李建国在家干什么呢?买菜嫌贵,做饭嫌累。林晓请过保姆,他说外人做的不干净。后来林晓自己做饭,他又嫌花样少。有一次林晓加班到凌晨回家,发现晚饭一口没动,李建国点了外卖。理由是“等你回来菜都凉了,不如吃热乎的”。
林晓站在餐桌边,看着那盘自己六点做好、扣着保鲜膜的红烧肉,突然觉得特别累。
但她忍了。十年都忍过来了,日子总得过。
直到周明远出现。新来的合作方总监,比林晓小三岁,第一次见面就记住了她咖啡加一勺糖、不吃香菜。项目庆功宴上替她挡了酒,散场时低声说“林姐,我送你吧,你眼睛都睁不开了”。车上放着轻音乐,林晓靠着椅背睡着了,醒过来发现身上盖着他的西装外套,车停在小区门口,周明远在刷手机,安安静静等了四十分钟。
她推门下车,他说“林姐晚安”,车窗升上去之前补了一句:“别太拼了,有人心疼你。”
就这么一句话。林晓在单元楼下蹲了二十分钟,脸埋在手心里,肩膀抖得不像样。
再后来是游艇,是海边,是周明远蹲下来给她系鞋带,笑着喊她“小晓”。是凌晨三点发消息说“睡不着”,对方秒回“我也想你”。是四十岁的女人重新被当小姑娘捧在手心,小心翼翼问“我离过婚你介意吗”,周明远说“我介意你过得不开心”。
李建国大概是翻她手机发现的。但他一个字没问,直接找人查了。然后就摊牌了。
“林晓,”李建国终于喘匀了气,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你是我老婆。”
“是啊。”林晓拿起桌上的车钥匙,钥匙扣还是李建国十年前送的小熊,掉了一颗眼睛,一直没换。“我是你老婆。所以我活该。你病了我该伺候,你好了我该继续伺候。你十年不工作我养着,你嫌菜咸我重做,你骂我我听着——我是你老婆嘛。”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看着这个住了十二年的家。沙发是她挑的美式布艺款,坐垫都塌了;窗帘是她选的亚麻色,洗了太多次有点发白;墙上婚纱照是她坚持挂的,照片里她笑得像没心没肺的小姑娘,根本不知道未来十年会发生什么。
“李建国,”她转过身,声音很轻,“你让我找个好人嫁了的。好人现在来了。”
门关上了。
咔嗒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断裂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