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如茶“茶要静泡，人要慢熬。”老茶翁李伯常这般念叨。李伯守着一间老旧茶铺，柜上常年码着粗茶、新茗，竹篮里摊着刚采下的鲜茶青。我年少总爱蹲在茶铺檐下，看他揉茶、炒茶、焙茶。粗糙手掌反复搓捻青叶，鲜嫩茶芽蜷起腰身，褪去青涩，凝住茶香，一步步蜕成可供冲泡的干茶。刚摘下的茶青断然不能直接沏泡，要经摊晾、杀青、揉捻、文火焙干数道工序，这是“养茶”。若是省去工序，直接沸水冲泡，茶叶青涩味重，寡淡无香。我曾不解向李伯发问：“草木而已，何必这般繁琐折腾？”他缓缓答：“茶本寻常草木，却有风骨。肯耐得住翻炒烘烤的苦，方能释放醇厚香气。”这话每每让我自省。年轻时总想一蹴而就，做事心浮气躁，不肯沉下心打磨积淀，到头来一事无成。人亦当如茶，经得住世事淬炼，耐得住岁月清寂，才能沉淀出独属于自己的韵味。泡茶最难在控温守时。沸水过烫，会烫熟茶芽，茶香瞬间散尽；水温偏凉，茶叶沉而不展，滋味全然锁在叶中。我初学泡茶，要么急着猛冲沸水，要么久久不敢注水，屡屡泡坏好茶。李伯从不责备，只轻声提点：“心稳，水温才稳；心缓，出味才匀。越是急于攫取甘味，越容易错失茶香。”往后多年，仕途不顺、生活困顿之时，我总会想起这番话。人生诸多际遇不可强求，张弛有度、不急不躁，方能在岁月沉浮里稳住本心。干茶入盏，沸水高冲，便是淬炼一关。平日里紧实蜷缩的茶叶，在滚烫热水中几番浮沉，慢慢舒展叶片。总有嫩芽经不起沸水冲刷，直接碎落杯底；唯有底蕴扎实的老茶，几番沉浮依旧叶片完整，释放绵长茶味。一年暑天，李伯冲泡陈年老茶，大半新茶尽数泡碎，唯有陈茶完好舒展。我心生惋惜，他却淡然开口：“碎掉的，扛不住滚烫磨砺；撑住浮沉的，才是好茶。”若是茶盏留有碎茶残片，李伯从不会直接丢弃。他取细瓷小盏，收整碎茶，合装入布袋煮成茶包，熬煮出温润茶汤。他说残缺不必舍弃，换一种方式，依旧可以吐露芬芳。我案头至今放着他赠予的碎茶包，烦闷失意时煮上一壶便豁然开朗：人生纵然遭遇折损缺憾，不必自怨自艾，换一种境遇，依旧能活出价值。人生如茶，始于山野青枝，成于锅火揉捻，炼于沸水泡煮，归于浅盏清欢。不求馥郁浓烈，但求本心澄澈、品性温良。纵有折损，尚可回甘。纵使平凡，亦可暖身、静心，盛下人间清苦与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