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花草
雨丝刚歇,晨露还凝在蓝花草的瓣尖上,像把昨夜的清梦都揉成了细碎的星子,落在这抹柔紫里。天色是洗过的青瓷,薄薄地透光;空气里浮着泥土苏醒的潮润。满园的花木都在争着说话——榴花是炽烈的言辞,凌霄是攀援的呐喊,连墙角的牵牛都急急举起了喇叭。唯有它,只静静地站着,像一滴被遗忘在叶尖的雨,把自己收束成一个小小的、清凉的停顿。
漏斗形的花瓣从深紫过渡到浅蓝,是黄昏到黎明的距离,被它轻轻地拢在掌心。蕊心的一点白,像夜尽时最后的那颗星,刚要隐去,却又不舍地亮着。没有香气,也好。香气总带着邀宠的殷勤,而它连这一点姿态都不肯做,只是自顾自地开着,仿佛开花这件事,原不必被任何人看见。
我忽然就停住了。
每日从这条石径走过,鞋跟叩着青砖,总是急急的。急着去赴约,急着赶稿,急着把日子填得满满当当,像往一只口袋里拼命塞东西,塞到鼓胀,塞到变形,却忘了口袋深处原有一个洞,所有匆忙都从那里漏走了。而蓝花草就在路旁,它见过我千百次匆匆的背影,今天终于等到我停下来。
朝开暮落。四个字轻轻落在心里,竟不觉得伤感。它大约是懂得的——短暂所以珍贵,所以更要开得透亮。不像我们,总觉得来日方长,把每一个“今天”都抵押给“明天”,到最后才发现,掌心里攥着的,全是过期的期票。蓝花草不存这样的妄念,它把一生的绚烂都押在十二个时辰里,从绽放到凋谢,每一刻都是全额兑现。
风来的时候,整片花丛微微地颤,像在应和一个看不见的节拍。这种蓝是倔强的,在满目绿意里兀自独立,不混同于任何一片叶子。我想起古人的蓝草,用来染衣,染出来的布叫“青”,所谓“青出于蓝”。眼前这蓝花草大约不是那种蓝,它不提供任何实用,却在我心里染了一层颜色——是那种可以慢慢浸透、慢慢回甘的颜色。
远处又传来车声。世界依旧在催促。但此刻我不急了,蹲下身,看一只蚂蚁从花瓣上爬过,驮着一粒光。蓝花草并不因我的凝视而开得更盛些,也不因路人的忽略而稍减颜色。它的从容近乎一种训诫:你看,我开在这里,不为成全谁的风景,只是成全我自己。
起身的时候,衣角沾了一瓣落花。我没有拂去。
就让这抹蓝陪我走一段吧,像一枚小小的印章,盖在今天这个日子的右下角。往后翻起时,会记得有一丛安静的蓝,在某个潮湿的午后,教会了我怎样慢慢地,慢慢地,开一朵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