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C娱乐网

钉鞋死的时候,红花集的雪已经停了。 血还没停。 那一战是从黄昏开始的。朱猛、

钉鞋死的时候,红花集的雪已经停了。

血还没停。

那一战是从黄昏开始的。朱猛、高渐飞、钉鞋三个人被围在长街尽头,对面是卓东来派来的杀手,黑压压一片,数不清有多少人。没有人说话。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钉鞋第一个动了。

他一向是第一个。朱猛还没有出手,钉鞋已经撞进了人堆里。他没有用什么好看的招式,他的武功本来就不怎么样。他只是快,快得不像一个穿钉鞋的人。他的拳头打在第一个人的脸上,那人的鼻梁碎了,仰面倒下去。第二把刀从侧面砍来,钉鞋没有躲,刀锋切进他的左臂。他反手抓住了那只握刀的手腕,用力一拧。骨头折断的声音很脆,在雪地里传得很远。

然后是第三刀、第四刀、第五刀。

钉鞋身上很快就多了七八道口子,血从那些口子里涌出来,把他的衣裳染成一种很奇怪的颜色。他没有停。他像一条被逼到绝路的野狗,用牙咬,用头撞,用断了的胳膊肘去顶。

朱猛在后面看着。他的眼睛红了,像一头真正被激怒的雄狮。他想冲上去,但钉鞋挡在他前面,用身体挡。钉鞋在用自己的命给他开路。

“堂主,走!”

钉鞋的声音已经哑了,哑得不像人的声音。他的左臂已经断了,像一根被折断的树枝那样耷拉着。他的左腿也被砍了一刀,深可见骨,但他还是站着。

然后那一刀来了。

那一刀是从侧面劈过来的,刀很快,快得连雪都被切开。刀锋削掉了钉鞋的鼻子——整个鼻子,从根部齐齐削掉,只剩下一层皮耷拉在脸上。血喷出来,糊住了他整张脸。

钉鞋没有叫。他甚至没有眨眼。他伸出那只还完好的右手,一把扯掉了那层还连在脸上的皮。然后把那块肉塞进嘴里,咽了下去。

那个挥刀的人愣住了。他杀过很多人,见过很多种死法,但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把自己的鼻子吞进肚子里。

就在他愣住的一瞬间,钉鞋的牙咬住了他的喉咙。

那人倒下去的时候,钉鞋也跟着倒了下去。他的两条手臂都断了,一条腿也断了。他倒在雪地上,血从身体的每一个破口里流出来,把身下的雪融成红色的泥浆。

他还没有死。

他睁着一只眼睛——另一只已经被血糊住了——看着朱猛。朱猛跪在他旁边,雄狮一样的男人,此刻却像个孩子一样在发抖。

钉鞋的嘴动了动。他的嘴里还噙着一块肉,是从刚才那个人脖子上咬下来的。他把那块肉吐出来,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说:

“报告堂主……小人不能再侍候堂主了……”

他停了一下,血从他的鼻孔里、嘴里一起往外涌。

“小人……要死了。”

朱猛没有说话。他握住钉鞋那只还完整的手——那只手已经冷了。

钉鞋的眼睛闭上了。

雪又开始下,落在他脸上,落在他那个没有了鼻子的地方,落在他身上那十九道刀口上。雪花落进去,被血融化,又落进去,又被融化。

后来司马超群听说了这件事。他是雄狮堂的对手,是钉鞋的敌人。但他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仰天长叹:

“天下江湖朋友都说我是当世无双的英雄,其实我怎么比得上钉鞋?”

卓东来也说过钉鞋。他说:“他的武功不怎么样,但是很有用,也许比朱猛门下其他的弟子加起来都有用。”

有用。这就是钉鞋。他是一双鞋,下雨下雪、泥泞满路的时候,只有他最有用。他被人踩在脚底下,被人叫作狗奴才,但他从来不在乎。

他只在乎一件事:他的堂主不能死。

钉鞋这一生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他的命是朱猛的,他的人是朱猛的,他的死也是朱猛的。照现代人的说法,他活得没有自我,一辈子活在别人的阴影里。

可是那天晚上在红花集,如果没有这双钉鞋,朱猛就会死,高渐飞就会死,雄狮堂就会彻底灭亡。一个没有自我的人,救了很多有自我的人。

这到底算不算一种活法?

雪还在下。红花集的长街上,那三十六颗铁钉留下的印子,已经被新雪盖住了。但有些东西是盖不住的。比如一个人吞下自己鼻子的时候,眼睛里那种光。

那种光,江湖上叫它“义”。

有些人的命生来就是别人的。但这不代表他们的命不值钱。恰恰相反——正因为他们的命是别人的,他们死的时候,才比那些只为自己活的人,重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