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身术
唐玄宗这辈子见过无数奇术,可只有罗公远的隐身术,让他感到了深深的恐惧。
开元年间,罗公远入宫面圣。他是一位从蜀地来的道士,据说能呼风唤雨,御剑飞行,可玄宗召他来,只为了看一样——隐身术。
“你能在朕面前隐身?”玄宗问。
罗公远说:“能。但陛下若要学,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说。”
“不管我做什么,陛下都不许动怒。”
玄宗笑了:“朕富有四海,何怒之有?”
罗公远不再说话,退后三步,整了整衣冠,然后轻轻把双手合在胸前,低下了头。殿中烛火跳了一下,像被一阵看不见的风吹动。紧接着,罗公远的身影开始变淡——先是一层浅灰,然后像退潮一样从头顶向下褪去,衣袍的轮廓渐渐模糊,最后彻底消失。
大殿里只剩一把空椅子。
玄宗猛地站了起来。他看不见罗公远了,却感觉那人的气息还在殿中,像一堵看不见的墙壁,安静地立在他面前。
“罗公远?”玄宗试探着叫了一声。
没有回答。可那把空椅子上,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人轻轻拍了一下椅背。
玄宗心中一动,开口说:“朕也要学。”
他话音刚落,罗公远的身影便重新浮现出来,像是有人用墨重新描了一遍他的轮廓。他站在原处,神色平静:“陛下当真要学?”
“当真。”
罗公远沉默了一会儿,说:“那请陛下随我来。”
罗公远带着玄宗来到宫中一处偏殿,关上门,点上三盏灯。
“隐身术的原理并不复杂,”罗公远开口,“人在灯下,有光便有影,有影便有形。隐身不是让光绕开你,是让影吞没你。”
他从袖中取出一面铜镜,对着玄宗的脸照了一下,镜面上什么都没有。他说:“陛下若要学,请闭目,听我念一段口诀。我念完,陛下重复一遍,伸右手到灯下,心中默想‘无我’,便可隐身。”
玄宗闭目。罗公远念了一段极短的口诀,玄宗跟着念了一遍,然后缓缓伸出右手,放到灯下。
他的手还在。五指分明,连指甲缝里的一丝墨迹都看得清清楚楚。
玄宗睁开眼,脸色不太好看。
罗公远看了看他,语气平静:“陛下刚才默想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朕在想,隐身之后,要去哪里。”
罗公远摇头:“这就是障。隐身不是躲,是先放下‘我’——包括朕的身份、朕的打算、朕想去哪里。陛下刚才想的是‘我隐身之后’,所以陛下还在。”
玄宗面子上有些挂不住。他想了想,说:“你且在此等着。朕去去就来。”
半个时辰后,玄宗带回一个人——禁军统领王将军。王将军身高九尺,虎背熊腰,腰间佩剑。玄宗指着他对罗公远说:“你若能让他在朕面前消失,朕便信你。”
罗公远看了一眼王将军,又看了一眼玄宗,缓缓开口:“不必让他消失。我给陛下看另一件事。”
他伸手在王将军肩上轻轻一拍。王将军整个人愣了一瞬,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然后他的身形开始变化——不是消失,而是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瘦小的、佝偻的、穿着旧衣裳的老太监。老太监跪在地上,浑身发抖,抬头看了玄宗一眼,又低下了头。
殿中安静了片刻。玄宗盯着那张陌生的脸,认出来了——那是二十年前从宫中悄然消失的掌印太监赵公公。他当年因私通外臣被查办,本应处斩,却在中途蹊跷地失踪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也没有人再提起过他。
罗公远没有看他,只是开口道:“陛下让我隐去一个人,我便让一个人现了原形。隐身,不是为了让自己不被看见。是为了让别人看不见那个不该在的人。”
王将军站在旁边,脸色惨白。他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身边忽然多了一个老太监。
玄宗挥了挥手,命人将赵公公带了下去。殿中安静了很久。
罗公远后来离开了长安。走之前,玄宗召见了他一次,问了他一个压在心中很久的问题:“你那天是真的隐身了,还是只是让朕看不见你?”
罗公远想了想,说:“都是一样的。陛下看不见我,那我就算隐身了。可陛下学了那一夜之后,再也没提起过隐身术,这才是真正的隐身。”
“为什么?”
“因为陛下需要隐身的时候,不是想让自己消失——是想让自己做完某些事后,不被人看到。可这世上没有可能真正的不被人知道。”
他走出宫门时,回头看了一眼巍峨的宫墙,又说了一句:“陛下学会了隐身术,可陛下身边的人,早就会了。”
玄宗站在廊下目送他离开。那几句话像一面不反光的铜镜,没有映出他的脸,却照出了一个他不敢细看的轮廓。
后来他再也没有向任何人提起过罗公远。那个能让整个大殿空无一人的道士,最终也消失在了他的记忆里。不是因为他会隐身,是因为他走的时候,带走了玄宗唯一一次试图“看不见自己”的尝试。
(取材改编自古籍《宣室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