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牵牛花的命,都在早晨。

别的花贪睡,牵牛花不。天刚擦亮,还带着露水的潮气,它就开了。那个时辰,人还迷糊着,牵牛花已经支棱起一个个小喇叭,朝着灰蓝的天,像是要吹点什么。你能听见吗?我总疑心它是吹不出声的,否则这世界真要吵翻了——满墙满篱笆的花,一齐发声,那该是多大的阵仗。

可它就是不出声,安静地亮着,蓝的,紫的,偶尔有白的,像一群屏住呼吸的号手。这安静反而让人更仔细地看它。喇叭口那圈边儿,薄得透光,微微卷着,像绢子裁的。里头有细细的纹路,从花心往外放射,颜色由深到浅——那蓝,外沿淡得几乎发白,越往里去,越沉,最后在花筒深处积成一小汪深紫,像藏着一个秘密。探进一根手指,能触到凉丝丝的花壁,里头有极细的茸毛,痒痒的。

牵牛花的蓝,是初秋才有的蓝。盛夏的蓝太烈,晒得发白;深秋的蓝又太薄,带着衰飒气。只有这时候,处暑过了,白露还没到,天高了那么一寸,云淡了那么一层,那蓝才恰到好处——像谁在清水里洇开了一滴靛蓝,明净,却又不单薄。你若赶上有雾的早晨,那更好。雾薄薄地裹着花,蓝便软了,化了,像是会流动的。花上的露珠大颗大颗的,搁在花瓣上,颤巍巍的,要掉不掉。太阳一出来,每颗露珠都是一个闪光的小圆镜,照着天,照着花,也照着你的眼睛。

牵牛花是急性子。太阳升高,它就收了。也不是一下子谢,只是那喇叭口慢慢往里卷,卷成一个旋转的锥,颜色也黯淡下去,紫不紫,蓝不蓝,皱巴巴的,像用过的手帕。到了正午,你再看,只剩一根细藤上挂着些卷曲的枯东西,全然不是早晨的模样了。一天的光阴,在它,就是一生。

我小时候,外婆的篱笆上爬满了牵牛花。她总说,这花是给早起的人看的。我为了看花,夏天也能硬撑着早起,蹲在篱笆下,看一只蜜蜂钻进花筒,只露出毛茸茸的屁股在那一拱一拱地动。外婆在旁边择菜,也不说话。我们俩就那么待着,一个看花,一个看人看花。后来外婆走了,老房子拆了,篱笆也没了。可每到初秋,我在别处看见牵牛花,恍惚间总觉得她还在旁边,弯着腰,银白的头发上沾着细碎的露珠。

牵牛花这东西,你若不早起,就见不着。这像什么?像很多好东西,都不等人。像清晨的凉风,像刚煮好的粥面上那层米油,像孩童忽然扭头冲你笑的那一瞬间,都短,都留不住。但正因为留不住,你才格外在意那一刻的好。牵牛花教会人的,大约就是这个——想看好东西,你得先舍得离开被窝。

有一回我在乡下亲戚家住,第二天天不亮就被鸡叫醒了。索性起来,走到后院。那一片牵牛花开得疯,爬满了半堵山墙。我凑近了看,发现一株藤上同时缀着花苞、盛花和残花。花苞像攥紧的小拳头,盛花像朝天的小喇叭,残花像合拢的小伞。这一株藤上,从生到死都齐了。我忽然觉得,不必为它的凋谢伤感——它活得比我紧凑多了。我浑浑噩噩过一天,它已经明明白白过完了一辈子。

初秋的牵牛花,还多了一样好处。它的叶子开始有了秋意,边缘微微泛黄,藤上开始结籽。那籽包在一个小球里,先是绿的,后来变褐,干透了,轻轻一捏,叭的一声,几粒黑芝麻似的籽就落在手心。这籽有来处,也有去处——明年这个时候,又是一墙蓝紫。

现在楼下花坛就有一丛牵牛花,我每天早晨下楼扔垃圾时绕两步去看。花不多,藤也瘦,但规矩还在——天一亮就开,太阳一高就收。我蹲在那儿看,路过的邻居遛狗,狗凑过来闻,邻居说:“这野花有什么好看的?”我没解释。有些东西的好,是解释不来的。

牵牛花不名贵,不登大雅之堂,文人画里少见它,花店里也从不卖。可它是初秋的报信人。它一开,你就知道,夏天那股子不管不顾的热,终于过去了。风开始有了凉意,蝉声稀了,晚上要搭一件薄衫了。这些,牵牛花都比人先知道。它用一整个早晨的绽放告诉你:慢一点,凉快下来了。

我起身回家,背后那丛牵牛花还在开着,安安静静的,像什么也没发生。但我知道,明天天一亮,它们又会像今天一样,准时站在那儿——薄薄的蓝,薄薄的紫,薄薄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