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丁山杂忆

我的第一份海外工作（上）

我是1980年代开始琢磨出国留学。在那个年代，若是真能出国了，首先得找地方打工。

要说清楚为什么有这个必要，就得复习一下当年日子有多紧。

刚改开那十多二十年，中国人想自费到发达国家留学，有两个很基本的事情要解决，第一是经济担保书，第二是打工。两件事都跟经济差距有关。80年代初，美国人年平均收入是20000美元。中国人年平均收入大约是100美元。就是说，当时一个普通中国人一年不吃不喝攒下的钱，到了美国只够吃两顿馆子。因为这差距，中国人来到美国，人家会担心你当天晚上就沦落成街头流浪汉。没哪个官府会喜欢街头流浪汉，所以就有了这个经济担保书的要求：你要来美国留学，可以，但是你得在美国有人。这人还能跟你够铁，铁到什么地步呢？他得愿意给你写一个经济担保书，意思是，倘若你到了美国，真的一文不名要成流浪汉了，这担保人得负责给你提供生活费。

这个是说法律定义，至于实际操作，道上走动的都知道，人家给你写经济担保书，那就是递一根拐杖，帮忙拿到出国门票。出来之后，毕竟不能真的去跟人要钱。

不跟人要钱，那就得自己掏钱付帐单。问题是，那时候的中国人，再怎么省，到了发达国家，带的钱也就够对付个把月的。虽说有全额奖学金管学费书费（没奖学金就拿不到签证），还有生活费要解决呢。再残破的华人区公寓也得200美金一个月。一时买不起汽车，每个月坐公交也得一两百。这时候没啥面子可爱惜，只能去打工挣钱。

如果是在国内找打工机会，选择比较多。盖房子的，修公路的，做保安的，疏通管道的（那时候没快递，开针灸店也没如今赚钱）。在美国，外国人打工有严格规定。你以留学身份进来，就不能随便啥工作都上，干了签证允许范围之外的工作那叫打黑工，抓到了会遣返。这一来可选工种就少，再加上初来乍到，通常英语都不这么顺溜，也没啥背景关系，所以当学生的，十有八九都是到餐馆做店小二，就是所谓“端盘子”。而且因为语言问题，十有八九是到华人餐馆端盘子。

因为这种背景，我到北大荒读计算机学位时，也得打工贴补生活费。不过我算幸运，不是在华人餐馆打工，而是在一个当地白人开的肉店做清洁工，负责洗大肉盆子和打扫环境卫生。

为啥这就叫幸运？说起来很实在：工资比较高。

这话说起来有点不好听，但那时海外情况就是这样：如果到华人餐馆打工，老板都是按法定最低工资给，若是打黑工（比如上学还不到9个月就到校外打工），那连法定最低工资都拿不到。给多少是多少。知道你不敢投诉。钱给得少，老板脾气可大，防贼似的整天盯着。

我去打工的那个肉店，白人开的店。当时法定最低工资每小时6.75元，老板给我开的工资是每小时8元。而且管理很宽松。对于打工学生来说，这种工作可以叫做肥缺。

我社交能力基本是负数，本来对“肥缺”先天免疫，当时能找到这份肥缺，90%是时间合适给碰上了，10%呢算是因为傻人有傻福吧。

先说傻人傻福这事。我移民北大荒，没去多伦多，没去温哥华，而是去国内几乎没人知道的京士顿，不为别的，就因为我医学院同学张易在那儿读博。读博有奖学金，经济压力不大，但他太太没能读博，是在一个社区大学学计算机，社区大学没奖学金，她就得打工。打工的地方就是我说的这个肉店，做的是清洁工。这店起家是个肉店，但是日子长了，业务扩展，也做一些别的食品，比如辣椒酱。

有一回店里接了一个订单，客户需要大量的辣椒酱。多大量？要用掉整整一皮卡的鲜辣椒。而且要得特别急，当天就要送到。

老板接了这单子，立刻进了一车辣椒，可是因为一点意外，天黑之后车才到，店里的员工都已经下班。老板不想耽误交货，就问张太太，你们学校里有学生愿意晚上来打个临时工吗？按8元一小时给报酬。

张太太就叫上张易，张易的一个朋友，加上我，四个人去到店里。

他们那辣椒酱是用机器做出来的。老板自己负责操作机器。我们几个就管把辣椒从车里搬到车间，洗干净，倒进那个机器上面的一个大漏斗里，再来一个人守在机器出口，用罐子接着流出来的辣椒酱，拧上盖，搬到旁边的存储架子上。就这些。

忙了一晚上，到10点多全部弄完，工作时间两个半小时。老板当场结算，一个一个把我们叫过去给钱，我排最后，他给别人是60，给我的却是70，还说了句什么，我因为是流落异乡之后头一遭拿到一笔劳动所得，心情很激动，老板说啥我根本没注意听，接过钱也没点一下就跟大家出门了。出来之后我想起刚才那老板说了句啥来着，就问张太太，他刚才说的什么？她就笑着说你不错啊，老板说你干活很卖力，所以多给你10元工钱。

这事怎么看，各人或许意见不同。有人认为咱做事认真，有人认为咱属于缺心眼，干活时候想不到节省力气。不管怎样，这事对后来的事件发展有实重大影响，所以得先交代一下。

然后说说运气部分。说运气是因为我带去的钱快要用完，亟需找份活儿挣点贴补的时候，刚好张易毕业了，找到个工作在别的城市，全家都得搬走。这一来张太太那个清洁工的位置就空缺了。老板问她有谁可以推荐做接班人不。她因为跟我本来就认识，又赶上放暑假，我肯定有时间，就推荐了我。跟老板介绍我是什么人的时候，只说了一句：就是上次做辣椒酱的时候，你多给他10元钱工钱的那个小伙子。

老板听了就不再问别的，连简历都不用交了，说你明天带他来上班吧。

附图为1985年上海市区一景。摄影：BBC/Adria Bradsha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