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15日,安瓦尔终于把话题从宏大的国家叙事拉回了马来西亚人的饭桌。当天在人民公正党全国大会上,这位马来西亚总理承认,政府在生活成本、物价、教育和医疗等问题上,仍没有完全满足民众期待。这个表态来得很直接,因为两周前,希望联盟刚在森美兰州失去执政权。再往前推,7月11日的柔佛州选,希望联盟同样表现低迷。
这里要先把概念说清。最近两场并不是市县层面的“地方选举”,而是柔佛和森美兰州议会选举。更微妙的是,柔佛占据优势的国阵、以及森美兰与国盟联手的国阵,在联邦层面仍是安瓦尔政府的合作伙伴。
马来西亚现在的政治关系,不是简单的执政党对反对党,而是联邦合作、地方竞争,两套逻辑同时运转。
柔佛已经给过一次警告。7月11日州选中,国阵取得明显优势,希望联盟席位缩水。表面看,这是巫统主导的国阵在传统强区重新站稳,但更值得注意的是,希望联盟没能把联邦执政资源转化成足够的地方动员,也没守住部分原有支持。到了森美兰,这个问题被进一步放大。
8月1日投票后,国阵与国盟拿下州议会三分之二多数,希望联盟从原来的执政位置退了下来。CNA在8月15日的报道中把希望联盟的失利与新形成的马来—穆斯林政治合作联系起来。柔佛时国阵与国盟已有选举默契,到了森美兰,两边直接分配选区、避免彼此对撞,这种合作明显更进一步。
这场失利还伤到了希望联盟的核心人物。民主行动党秘书长陆兆福失去长期经营的森美兰州议席,人民公正党在最近三场州选中的整体表现同样低迷。
到8月16日,民主行动党全国大会还要表决党内部长是否继续留在内阁。也就是说,州选已经不只是地方输赢,而开始反过来挤压联邦执政联盟的内部关系。
竞选语言也很说明问题。7月29日,伊斯兰党竞选负责人沙努西在森美兰拉票时,把马来人的政治归属感摆到台前,引发族群争议;当地巫统人士也曾把民主行动党描述成掌握过多权力。
国阵高层后来与部分激烈说法切割,但围绕族群安全、宗教身份和经济保护的叙事,确实在这场选举中获得了更强的动员效果。
我认为,这并不能简单归结为“谁更保守谁就赢”。真正让身份政治有市场的,往往是现实焦虑。CNA在8月1日投票日报道中采访的选民,谈得更多的是生活成本、地方发展和基础设施。
安瓦尔自己在8月15日也承认,物价和民生期待仍有缺口。一个家庭每个月都要算账时,宏大的国家理念当然不是没有意义,但它很难替代收入、住房、交通和菜价。
这也正是安瓦尔最尴尬的地方。他的外交叙事其实非常完整。马来西亚总理府公开讲话显示,他长期强调多文明共存。
2025年接待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时,还特别谈到伊斯兰文明与儒家文明对话,强调通过共同价值加强理解。对中国而言,这种强调亚洲主体性、文明交流和合作共赢的思路,当然更容易产生共鸣。
但在我看来,外交上的共鸣和国内的选票,从来不是一回事。中国与任何国家推进长期合作,都不能只看领导层是否友好,也要看合作能不能被当地社会具体感受到——有没有就业,有没有投资,有没有产业升级,有没有生活改善。
否则,高层讲的是文明互鉴,基层听到的却可能是“谁得利、谁失去、谁的机会变少了”。一旦本土政党把经济焦虑重新包装成族群焦虑,外部合作就很容易被卷进国内政治。
安瓦尔显然已经意识到问题。8月15日的党代会上,他把反腐、制度改革和民生重新摆到前面,还准备把废除《1971年大学及大学学院法令》的议题带进内阁讨论。
8月16日,民主行动党则将表决其部长是否继续留在内阁。无论结果如何,这种表决本身已经说明,希望联盟内部正在重新计算执政成本。
我觉得,对中国真正有价值的提醒就在这里:不能把“一个对华务实的领导人”误读成“一个稳定不变的对华政治环境”。马来西亚的多族群结构、宗教政治、地方利益和联盟重组,都可能改变政策节奏。
这也是为什么这两场州选值得中国观察,而不能只当成普通的马来西亚内政新闻。文明对话可以铺路,但最后能不能走得远,还是要落到产业、就业、教育和普通人的获得感上。
安瓦尔眼下真正要赢回的,也不是北京、华盛顿或任何外国首都的掌声,而是马来西亚选民对日常生活的判断。下一轮州选如果继续验证“身份议题比改革叙事更能动员”,那安瓦尔接下来会调整经济政策,还是调整政治联盟?这才是更值得盯住的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