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丁山杂忆
我的第一份海外工作（下）
到店里跟老板见面，按规定填写税务信息表和人事档案表之类的。然后老板问我，你是全职在我这打工，还是暑期也选修功课？
我说是选了两门课。他就拿出一张类似学校课程表的东西，不过是空白的。他让我在上面标记好我哪天有课，我问这是干嘛？他说，你就没课的时候来我这上班。你来不了的时候，我另找别人做。所以我要知道你每天哪些时候来不了。
张太太跟我推荐这份工作的时候，告诉我说这老板对学校学生比较照顾。有不同的人应聘店里的小工的时候，他都是优先录用学生，而且工作安排都能迁就学生上课的需要。看来她说的是实情。
至于我为啥要打工了还选课，理由是这样：这里的学校暑假很长，六、七、八连续三个月。这个是有意这么设计的，为的是给学生出去找实习机会。此地学校的实习通常都不是由学校安排，是学生自己到处联系。这种大段实习经历对将来毕业找正式工作很有帮助，但是也因为假期特别长，没找到全职实习工作的同学，多半就希望能在暑假期间继续修一些课，争取早点毕业。所以暑假期间学校也有课可以修。我既然没有全职工作可做，就选了两门课。
到店里上班之后，头两天老板还是下来看我两眼，算是检查我的表现。从第三天开始就再也不来检查，显然他看出来我这人用不着监督。每天在店里，我有事做事，没事会自己找事做。唯一算是兼顾私活的，就是边洗盆子边听教材磁带。我暑期修的两门课份量都不轻，所以打工上学两头都得照顾着。刚开始还能对付。上课时间去上课，下课之后去洗盆子，晚上做作业。可是临近考试的时候时间就不够用了，于是拿个录音机（那时候这种事得靠磁带录音机），把课本内容读出来，录在磁带上，然后带着便携式磁带播放机去上班，边洗盘子边听磁带，这么着加强一下记忆。
至于活计本身，其实比端盘子轻松多了。不用跟顾客直接打交道，就呆在后面地下室里，洗那些沾血带油的大盆，和那些肉食加工机器。洗完了有空就扫地擦墙，冬天下雪了给停车场铲个雪，就这么些杂事。
偶尔也会有些比较重量级的活，比如说卸货。我除了暑假，有一个寒假也在那儿打工，期间有个感恩节，这节日家家要烤火鸡，于是店里进了大量的火鸡。那天我去帮忙卸货，到车前一看，好家伙。每件4只，每只大约20斤。4只合起来80斤上下。最要命的是，它不是装在箱子里，也不是兜在袋子里，4只火鸡平摊在一个方形纸板上，再用一层塑料薄膜盖上烫紧完事。这包装，4只大火鸡胴体横陈，看相诱人，可是人工搬运的时候就够呛。80斤的货物压在一层硬纸板上，根本承受不住，端起来没走几步，纸板中间就开始往下塌，纸板旁边也没个把儿，揪都揪不住。只好尽量把胳膊往纸板下面伸，托住整个纸板，然后一路飞跑，尽快跑到冷库里，趁着纸盒还没完全垮，赶紧把东西甩到货架上。
清洗烤炉也是个力气活。你可能见过那东西。一个冰箱大小的玻璃柜子，上下有红外电热片，中间横穿若干铁棍。一只只整鸡串在铁棍上慢慢旋转，烤成金黄之后上架出售，身后留下无数油渍。高温烤炙的时候爆出来的油渍，不光是油，多少还带上了些皮肉渣子。这些东西粘到烤柜四壁之后就凝固了，紧紧粘贴在玻璃上，比水泥粘得还牢靠。清洗这种积垢，先得喷上强酸溶剂，靠溶剂蚀咬半小时，然后用铁刷狠狠擦洗，这个比较有劳动强度，没一个小时弄不完。但功夫也不算白费，每次洗好了，烤鸡的那位过来看到，就会很夸张地大叫一声：“伙计们看看这个！我们买了一台新烤箱！”
还有个活，体力要求不大。不过有洁癖的同学可能做不来，因为这活的工作对象催人作呕。说的是洗垃圾桶。肉店的垃圾桶里都是肉渣子和各种下水（很多内脏本地人不吃）。垃圾公司一星期来一次。平时这些肉垃圾先堆放在冷库里。但即使是在冷库里，时间长了还是会臭，尤其是粘在桶底的碎渣，总呆在那儿倒不出来，时间稍长臭不可闻，就必须清洗。垃圾公司收走垃圾那天，是洗垃圾桶的好时候。桶全空着，于是把东西搬到下水道泻水口前，十几个桶一溜排开，每个桶里倒一杯肥皂水，一桶净水，拿长扫帚在里面使劲搅，把积淀的肉渣全搅松了，然后倒掉污水，用自来水喷洗干净，再一个个送回冷库。
第一年干完一个暑假，我就回学校上课了。到了下一个暑假，肉店老板打电话过来，问你还要做这个清洁工不？我有点犹豫。因为那时我已经学了不少专业课。听学长们说，暑假打工，别光想着找端盘子洗碗的粗活。应该去找专业对口的技术活，那不光是打工条件好，工资高，更重要的是，那个可以算“相关工作经历”，对以后毕业正式找工作大有裨益。这都是学长们的经验，不由我不信。于是我就跟店老板说，我这个暑假打算找一些技术活儿，这个清洁工，可能我做不了了。老板说没事，我就是问一声。
问题是，高技术活不这么好找。早两年IT泡沫正绚丽的时候，这学校里，白人情况没去关注，中国学生九成九都是学电脑。可是到我这一年，IT泡沫已经开始破裂，电脑工作机会骤减，僧多粥少，我到处投简历都没啥回音。没办法，最后还是想到了那个肉店。可是这时候已经都放假一个多星期了，不知道人家是不是已经找了别的人。抱着一线希望，小心翼翼打电话去问肉店老板，老板一听是我，说：没问题，你什么时候能来上班？我一听还有戏，赶紧说我明天就可以来。第二天去到店里，老板说你个人资料我电脑里还有，不用填了。你就填那个课程表，告诉我你哪天不能来就行。
填完就开始干活。洗完了一堆大盆，我到前面大堂扫地擦墙。一个学期没来，瓷砖墙上的污渍比我去年干活的时候显眼多了，显然这期间做小工的那位干活不是特别较真，象征性的用抹布把墙湿润一下就算擦过。我基本上就把整个房子的内墙重新擦了一遍。我在那儿擦，旁边一个店员，切肉卖肉的大师傅叫狄克的，回头看到我在擦那墙，就笑着说：你现在知道我们为什么想要你回来了吧？
这狄克挺逗的。六十多岁的人了，可是说话很冲，毫不在乎别人能不能接受，但是有时候也会冒出一些冷笑话。我学英文开始得晚，说话口音很重。再加上我有个说话语速太快的毛病，多年改不过来，连说英文都这样，于是人家常听不清我说啥。有一次我跟他说话，大概说得太快，加上口音重，他没听懂，就硬邦邦给我一句话顶回来：你英语说不好，干嘛还要说话这么快？！我只好赶紧减慢语速给他重复一遍。
他是站前台切肉卖肉的操刀手。有一回一位老太太来买肉，他切了一块里脊肉，拿起来让老太太过目，看看老太太是否满意。老太太看了说挺好，这肉看着特嫩特柔软。狄克接口就说当然，柔软得就像我这颗心。老太太听了大笑。
干了几天，有一天吃午饭的时候跟人聊天，一个店员告诉我说，其实我这次回来之前，老板以为我不打算再来做了，就找来一个当地白人小伙做清洁工。可是后来一听我打电话问要不要人，他立马把那小伙子辞了，让我回来上班。
刚听到这消息心里有点内疚。干这活一个暑假能挣一千多元，对我来说这就意味着下个学期的房租有着落了。以己度人，那个小伙子应该也挺希望能挣这笔钱。当然我也不能说因为内疚就把工作给辞了。从那些留在墙上的污渍来推断，小伙子干活确实有点毛糙。当老板的想要个干活比较认真的人，这也是人之常情吧。小伙子要是明白，以后干活也较真一点就好。
写完这篇文，用谷歌地图把这个店的地址找了出来，本来是想截个图做个插图，没想到截出个坏消息。从谷歌街景上看，这家店子现在已经倒闭了。店里空无一物，招牌都拆掉了。
这店不大，没啥辉煌历史，也没啥高雅的货物，就是买肉食和日杂。不过，好歹我在那里做过几个假期的清洁工，好歹这是我在海外挣到第一笔工资的地方。骤然看到它就这么倒闭了，感觉好像是有人从背后给我砸了一闷棍。门前那带铁锈的柱子我熟悉。我在那下面清扫过一堆碎玻璃。网上查不到为啥这店子会倒闭了。或许就因为老板心太和善？看到有小工干活肯卖力气，居然主动多给工钱，这样的老板似乎是不太适合做生意。何况现在大型超市的肉食品种丰富，也差不多卖一样的价钱。以他那样的小店，确实很难跟连锁企业竞争。进货的价钱大家都差不多（连锁大店可能进价更低），售价高了人家也不愿意买。要想多盈利，除非是压低工人工资。这个，我估计这老板做不出来。这样的老板开店，倒闭恐怕是早晚的事。当年毕业之后，我在别的城市找到工作，就离开了这个小城。中间有过一次机会回去呆了两天。当时本想着抽空去看看店老板，可是那次回去不是旅游，是有事要办，结果时间没安排过来。本以为以后还会有机会，没想到如今店子已经不复存在。早知道这样，当初再怎么也应该挤出一点时间去看看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