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什么给子孙

司马光说了一段话，我年轻的时候听过，没往心里去。那时候觉得他不过是摆摆宰相的架子，说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罢了。什么“积金以遗子孙，子孙未必能守”，什么“积书以遗子孙，子孙未必能读”，这些话听着都对，可都是空话。人活一辈子，不攒点东西留给后人，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现在老了，回头再想这几句话，才觉出滋味来。

先说积金。我见过太多人，一辈子省吃俭用，恨不得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就为了给儿女攒下一套房、一笔存款。结果呢？儿女拿了钱，有的胡吃海喝几年就败光了，有的拿去投资被人骗了个精光，还有的为了争那点家产兄弟反目、对簿公堂。你闭眼前觉得给儿女留了保障，闭眼后那些钱反倒成了祸根。司马光说得对啊，你辛辛苦苦积攒的金银，子孙未必守得住。不是他们不孝，是这世道诱惑太多，人心又太软，架不住三拐两骗，钱就没了。

再说积书。这个我更有一肚子话。我年轻的时候，托人从省城买了一套精装的《二十四史》，花了大半个月的工资。搬了几次家，每次都舍不得扔，一箱一箱地扛。心想这些书留给儿孙，就算他们不读，摆在书架上也是个气派。结果呢？我儿子上回回来，指着那箱子书问我：爸，这些书你还看不看？不看我卖废品了，家里实在没地方放。我当时张了张嘴，什么话也没说出来。他没错，那些书他一本也没翻过，字是繁体竖排的，看着就头疼。我当年费那么大劲搬来搬去，到头来不过是给自己找了个累赘。

所以我现在理解了司马光说的第三句话：不如积阴德于冥冥之中，以为子孙长久之计。

什么叫阴德？不是烧香拜佛，不是做给人看的好事。是实实在在做人，本本分分过日子，该帮人的时候帮一把，不该拿的钱一分不拿。这些东西你看不见摸不着，但它们会变成一种东西，渗到子孙的骨子里去。我父亲是个农民，一辈子没给我留下什么钱，也没留下什么书。但他留下了一样东西：他教我的那些做人的道理。老实本分，不占便宜，对得起良心。这些道理我年轻的时候嫌他啰嗦，现在活到这把年纪才知道，这是他留给我最值钱的东西。我拿它活了一辈子，没吃过什么大亏，夜里躺下睡得着觉。

如今我也老了，能给儿孙的，大概也只有这个了。钱他们会花完，书他们不会看，只有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才会跟着他们走一辈子。司马温公到底是当过宰相的人，他说的那些话，不是讲给别人听的，是他自己一把年纪活明白了之后，掏心窝子说出来的。年轻的时候不懂，现在懂了，可是懂的时候，人也老了。

这大概就是人生的规律：有些道理，非得活到一定岁数才明白；等你明白了，能说给的人，也只剩下比你更年轻的人了。至于他们听不听，那就不是你的事了。你能做的，就是把话说出来，然后像司马光一样，指望他们在某一天，突然想起来，觉得这老头当年说的，好像有点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