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议政王的权势（下）

消息传得快。御史们开始拐着弯议论，说恭亲王现在的排场“隐约有些从前的意思”。没人明说“从前”是多久以前，谁都知道那两个字底下藏着什么——热河行宫里的肃顺，圈禁两宫的肃顺，在灵堂上代人发号施令的肃顺。安德海端着茶盘从军机处门口经过时，听见里面传来一声笑。那声音不高不低，分不清是谁发出来的——文祥惯于轻声附和，宝鋆笑起来会先吸一口气再出声，桂良的笑声沉在胸腔里，闷闷的。那道笑声他听不出是哪一种，隐约觉得那笑声落下去的节奏跟之前不太一样了。

安德海在门口多站了一息，没有进去，把托盘往上托了托，侧过身走开了。他走到月洞门那里时停了一步，回头看了那道门缝一眼，又转回去了。他没有把笑声的事告诉慈禧，他端着茶走进养心殿时，手指在托盘边缘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慈禧正在批一道江南的折子，听见安德海的脚步声，没有抬头。安德海把茶放在桌角，退了一步站着，低着声说了一句：“娘娘，军机处那边今天添了新茶具。桂良也搬进去了。”

慈禧的手没有停，批完那道折子最后一个字，才把笔搁下。“桂良是六爷的岳父，搬进去也正常。”她端起那盏新茶抿了一口，水温刚好。她搁下茶盏时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她没有追问“还有呢”，也没有问新茶具的颜色和质地，把刚才批完的那道折子合上，搁到批完的一摞最上面，又开始看下一本。

她在批完那本之后，把笔搁下了。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户。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的叶子落了大半，还剩最后几片挂在最高的枝丫上，被风吹得翻过来又翻过去。她看了很久，目光没有定在某一片叶子上，看着那片树枝的末端被风反复压下又弹回。直到其中一片叶子从枝头脱落，打着旋往下飘，落到墙根底下，跟那些干透的旧叶子混在一起，分不清了。她收回目光，把窗户合上，走回桌前坐下。她重新拿起笔，在下一道折子的空白处落了一个“准”字，笔画稳稳地走到底，没有犹豫，也没有拖出多余的尾巴。她把那道折子合上，搁到批完的那一摞最上面。

桂良在最靠里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来了，文祥把旧档按年份排好了，宝鋆的新砚台搁在窗台上正好卡进木纹的弧度里。奕昕坐在桌案前，低头改一道关于漕运的折子，铜印被阳光照得在纸面边缘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斜斜地压在批示末行的留白处。他的手指在纸边移动时，那道光沿着印钮的轮廓慢慢移了过去，他没有去追，只是把折子合上，拿起下一本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