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饶臣弟一命吧!"
贞观十七年四月,长安城内春花正开,而汉王府里却弥漫着死亡的气息。
李元昌跪伏在地,涕泪横流,声音颤抖着向他的皇兄李世民哀求。
李世民站在那里,看着这个与自己同父异母的弟弟,眼神中没有愤怒,只有深深的失望与痛心。他说出了那句话——
"你唆使太子谋反,可想到有今日?"
这句话,比愤怒更让人心寒。
李元昌是唐高祖李渊的儿子,与李世民同父异母。李世民登基之后,对这个弟弟颇为优待,封他为汉王,赐予大量封邑,许他在长安安享富贵。
按道理,这已经是极好的结局了。
但李元昌这个人,骨子里有一股子浮躁劲儿。史书记载,他性情轻佻,喜好游乐,沉溺于声色犬马之间。他精通书画,《历代名画记》中提到他善画马,颇有造诣——一个本可以靠才艺安享一生的王爷,偏偏将自己的聪明用错了地方。
他跟太子李承乾走得极近,两人趣味相投,时常一起饮酒作乐,同台击鞠(即打马球),关系亲密得像一对少年玩伴,而不是叔侄。这段关系,后来成了他的催命符。
李承乾是李世民的嫡长子,贞观初年便被立为太子。按理说,储君之位已定,他大可以安心等着继承大统。可偏偏,他高估了自己的安全感,又低估了来自兄弟的威胁。
李世民的四子李泰,封号魏王,聪慧过人、才气横溢,深得父皇喜爱。李世民时常当众夸赞李泰,有时甚至让他留宿宫中——这种礼遇,在唐代宫廷里几乎是为储君预留的待遇。
李承乾慌了。
他的腿脚有残疾,性情越发乖张,对宫中的胡人歌舞和男宠越来越沉迷,父子之间的关系也愈发疏离。他看着父皇那边越来越明显的偏向,心底的恐惧一日深似一日:自己会不会被废?
正是在这种恐惧里,他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李承乾开始秘密谋划政变。他拉拢的人,除了汉王李元昌,还有名将侯君集,以及驸马杜荷、太宗外甥赵节等人。
侯君集是李世民的老部下,曾随他东征西讨,立下赫赫战功。然而灭高昌国一役后,他私自截留战利品,被御史弹劾,此后心生怨恨,对皇帝渐生异心,于是暗中与太子勾连。
至于李元昌,史书对他参与谋反的动机记载不多。但可以推断,一来他与李承乾私交极深,二来或许也存着一旦事成、另谋富贵的盘算。无论如何,他深度介入了这场密谋,与太子一起拟定计划,屡次秘密会面。
然而,纸包不住火。
贞观十七年四月,一个叫纥干承基的人,彻底改变了局面。
纥干承基本是太子东宫的卫士,恰好因另一桩案子被押入天牢,眼看要被处决。为了活命,他主动向朝廷检举揭发了太子密谋造反一事,将李承乾、李元昌、侯君集等人的密谋和盘托出。
消息传到御前,朝野震动。
李世民得报,沉默了许久。这个一生纵横沙场、玄武门前亲手发动政变的帝王,此刻面对的却是自己的儿子和弟弟。他下令彻查,很快水落石出。
李承乾被废为庶人,流放黔州,不久便病逝于那片荒僻之地。侯君集被斩首,杜荷、赵节同日处决。
而汉王李元昌,被赐死。
于是,才有了文章开头那一幕。
李元昌跪地哀求,眼泪流满了脸,声音因绝望而失去了往日的轻浮,只剩下一个人在死亡面前最原始的恐惧。
李世民没有多解释。《旧唐书》记载简短,却字字如刀:元昌赐死,哀求不允。
这个跪在地上哭泣的王爷,在史书里留下的篇幅少得可怜。他善画、善书,却用才情喂养了自己的轻狂;他与李承乾相交深厚,却在这份情谊里埋下了自己的祸根;他深陷一场必败的阴谋,然后用性命殉葬。
李世民最终有没有落泪,史书没有记载。
但他下令以王礼将李元昌入葬,算是留了最后一点手足情面。这是这位帝王一贯的作风——刀已落下,礼数却不废。既不手软,也不株连,界限分明。
贞观十七年这个春天,长安城死了太多人。一场未遂的政变,让他最寄望的太子折戟,让一个弟弟丢了性命,让一位功勋大将人头落地。
而李世民,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他亲手搭建的权力格局,一条裂缝一条裂缝地蔓延开来。
历史的残酷就在这里——做皇帝的人,往往不是最后一个落泪的,却总是第一个举起刀的。
那一年,李世民四十五岁。
【主要史料依据】
1.《旧唐书·太宗诸子列传》,五代后晋·刘昫等撰
2.《资治通鉴》卷一九六,宋·司马光撰,贞观十七年四月条
3.《历代名画记》,唐·张彦远,记李元昌善画马
4.《新唐书·承乾传》,宋·欧阳修等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