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08年,咸阳街市,李斯腰斩弃市。据《史记·李斯列传》,处决之前,被押赴刑场途中,李斯转头对同行的儿子说,再也没办法带着他去上蔡东门追黄犬了。父子相视,痛哭。一个在秦国位极人臣数十年的丞相,临死想的是家乡田野里一条逐兔的狗。
这个细节藏在史书里,读到的人大多会停一下。
李斯年轻时在楚国上蔡做郡县小吏,偶然注意到两种鼠的处境,一种躲在官舍厕所旁边,惊惶度日,遇见人和狗就四散逃窜;一种待在粮仓深处,食物充足,悠然自得。物种相同,一点也不相同。据《史记》,这件小事触动了李斯,让他意识到处境决定命运,遂辞去小吏,转而去找荀子求学。
学的是帝王之术。
学成之后,李斯衡量了当时各国的局势,判断楚国国势式微,六国皆非成事之所,随即西入秦国。先进入相国吕不韦门下做食客,之后进入秦王嬴政的视野。初入秦国不久,便遭遇了一次险些被驱逐出境的危机。
韩国以水工郑国入秦修渠一事,引发秦廷对外来宾客的全面猜疑。秦王一怒之下,下令驱逐所有在秦的外国客卿。李斯在被驱逐之列,临行前写了一篇《谏逐客书》,从秦国历代如何借助外来人才成就霸业说起,逐条陈述逐客令的弊端,文辞清晰,逻辑站得住。秦王嬴政看后撤销了命令,把李斯留下。
这篇文章后来收入《史记》,传至今日,在秦汉散文里算有分量的东西。
此后仕途没再折过。协助推进统一,统一后负责落地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等各项制度,这些事都与李斯的名字绑在一起。秦始皇在世时,丞相地位稳固,朝中无人能轻易撼动。
真正让局面变质的,是一次出巡。
公元前210年,秦始皇在出巡途中驾崩于今河北广宗一带的沙丘,随行队伍只有寥寥数人知情。中车府令赵高手持遗诏,遗诏内容是命长公子扶苏即位。赵高此前与扶苏不睦,知道扶苏一旦继位,自己处境堪忧,于是找到李斯密议。
赵高给李斯摆了一道算术题,扶苏即位,必然倚重蒙恬,丞相之位还稳不稳得住?胡亥年幼,一旦继位,朝政依赖,李斯位置只会更稳。算盘打完,两人联手秘不发丧,篡改遗诏,立胡亥为帝,同时假传旨意,赐死扶苏。
史书对这段的记载相对清楚,《史记》有详细叙述,大致可以确认。
胡亥继位,是为秦二世。起初李斯仍在丞相位上,格局表面未变。但赵高的掌控越来越深,二世皇帝失去了独立决断的能力,朝外烽火已然燃起,陈胜吴广起义之后,各地局势持续失控。秦廷内部人人自危,真实的军情和民变规模,没有人敢如实上报。
李斯在这段时间数度上书,试图陈说内外困境,均无实质回应。这些上书能不能真正到达二世手中,本身就很难说。
赵高最终对李斯动手,罗织罪名,牵连到其家人。李斯入狱后遭受审讯,被迫认罪。《史记》记载李斯在狱中曾多次上书申诉,均被赵高截留,二世始终不见。这些申诉是否确实存在,后世史家说法不一,但申诉未能到达皇帝案头,这一点基本可以确认。
公元前208年,夷三族,腰斩咸阳市。
有人分析李斯走到这一步,始终绕着沙丘那个选择说事,认为参与篡改遗诏埋下了结局。这说法有依据,却未免太整齐。参与沙丘密谋,李斯的算盘确实是功利的,但他在那一刻面对的,未必只有贪图富贵与否这一种解读。赵高摆出来的,本质上是一个时间窗口的问题,胡亥还是扶苏,留下来还是出局。
李斯一生的逻辑,从仓鼠与厕鼠那一刻开始,从来都是在比较处境、选择更有把握的位置。这套逻辑带他从上蔡到咸阳,也带他走进沙丘那间帐子。走进去之后,才发现赵高给的那道算术题,本来就没有让李斯获胜的答案。
上蔡东门的那条黄犬,大概早在出发那年就已经跑远了。
参考资料:司马迁《史记·李斯列传》《史记·秦始皇本纪》,中华书局点校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