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1点,北京一座老旧家属院里,72岁的濮存昕还没有真正睡着。
一根普通的布绳,松松地系在他的手腕上,另一头牵到94岁母亲的床边。老人睡梦中只要翻身、坐起,绳子轻轻一动,他就会立刻醒来。
这样的夜晚,他已经过了三年。
母亲患有阿尔茨海默症,清醒和糊涂交替出现,生活规律也早已被打乱。白天,她常常躺在床上,眼神空洞,对呼唤没有反应;到了深夜,反倒可能突然坐起来,迷迷糊糊地想下床,甚至往门口挪。
老房子的地面又冷又硬,光线也不好。老人腿脚本来就不稳,再加上意识混乱,哪怕只是磕一下、摔一跤,都可能酿成大麻烦。濮存昕不敢离开半步,只能睡在旁边的行军床上,耳朵始终留意着母亲的动静。
这根绳子并不是为了限制老人,而是为了让他能在第一时间察觉母亲的动作。绳结系得很松,不妨碍老人翻身,却把两个暮年的人轻轻连在了一起。
照顾阿尔茨海默症老人,难就难在它没有明确的终点。普通的劳累,咬咬牙还能熬过去;可这种照护,是每一分钟都不能松劲。老人可能刚刚喝完水,转眼就忘了;刚认出你,过一会儿又会问:“你是谁?”
濮存昕端着粥坐到床边,母亲有时一碗饭的工夫就问五六遍。他从不发火,只是一遍遍回答:“我是您儿子。”
他小时候也曾是那个需要母亲反复照顾的孩子。
4岁时,他患上小儿麻痹症,左腿萎缩,走路一瘸一拐。胡同里的孩子追着喊他“瘸子”,他不敢出门,只能躲在家里哭。弟弟明明比他小,却总像哥哥一样挡在他身前;母亲背着他四处求医,父亲也想尽办法寻找医生。
8岁那年,他做了矫正手术,腿上打进7根钢针。换药时疼得大哭,母亲守在床边,一边掉泪,一边给他讲故事。后来,他终于重新学会走路、奔跑,也慢慢走上了舞台。
24岁,他进入空政话剧团,从报幕员、路人甲、士兵乙演起。34岁时,凭借话剧《李白》受到关注,后来又因《英雄无悔》中的高天一角走进千家万户。
聚光灯下,他是沉稳儒雅的演员;生活里,他一直把家人放在心上。妻子宛萍几乎每次首演都坐在台下,回家后还会和他讨论表演。濮存昕曾说,没有妻子,就没有今天的自己。
可命运接连把亲人从他身边带走。
2016年,父亲苏民去世。老人是北京人艺著名导演,临终前还叮嘱儿子,要把人艺的精神传下去。父亲离开后,弟弟也走了,那个小时候替他出头、保护他的兄弟,再也回不来了。
濮存昕一度把自己关起来,两年没有接戏,整个人瘦了十几斤,头发也白了不少。好不容易走出低谷,妻子又查出重病。他推掉工作,守在医院里喂药、擦身、陪伴聊天,可最终还是没能留住她。
妻子去世后,他常常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发呆,连她用过的茶杯也不许别人收走。2020年,妹妹濮存莉又因突发疾病离世。妹妹是中戏教授,兄妹平时常聊戏、聊生活,她走后,家里再少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接连送走三位亲人,母亲受到的打击可想而知。她的记忆和认知越来越混乱,常常半夜哭着要找女儿。濮存昕只能握住她的手,一遍遍安慰:“妈,我在呢。”
他辞去北京人艺副院长职务,把母亲接到身边照顾。每天清晨5点多起床,替她穿衣、洗脸、梳头;饭菜切得细碎,再一勺一勺喂下去。天气好时,他扶母亲下楼晒太阳,十几分钟的路,往往要走上一个小时。
他不是没想过请人帮忙。可陌生保姆会让老人紧张、不安,夜里哭闹得更厉害;智能夜灯和监护设备也不一定有用,突如其来的提示声,反而可能吓到意识混乱的老人。到最后,真正能让母亲安静下来的,还是儿子在身边。
闲下来时,濮存昕会拿着识字、数数的卡片陪她练习。即便知道母亲很可能马上忘掉,他仍旧耐心地说,慢慢地教。偶尔天快亮时,老人会短暂清醒,认出守了一夜的儿子,抬手摸摸他的脸,说几句含糊的家常。
那几分钟,或许就是他继续坚持的力量。
记者问他累不累,他沉默片刻,只说:“我不敢老。我要是老了,我妈怎么办?”
舞台上的濮存昕,曾被无数观众注视;如今,他守着一间小屋,观众只有一个,而且这个人常常已经认不出他。可亲情从来不是等对方记得,才决定付出。真正的孝顺,是哪怕回应越来越少,也不肯把那只手松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