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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点半,火车在蚌埠站停靠,我拎着行李箱走出站台,皖北平原的风裹着麦秸秆的味道

清晨五点半,火车在蚌埠站停靠,我拎着行李箱走出站台,皖北平原的风裹着麦秸秆的味道扑面而来。怀远的表舅家在魏庄镇渭南村,大舅的儿子今年考上了省外一所重点大学,村里人说是"祖坟冒了青烟",要办一场风风光光的升学宴。

我到村口时刚过六点,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但村道上已经热闹了。三轮车拉着成筐的蔬菜叮叮当当过去,几个大爷蹲在墙根下抽烟,看见我走近,眯着眼睛认出是"老李家外甥",热情地招呼:"来啦?你表舅念叨你一早上了!"

推开表舅家院门,扑鼻而来的是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浓郁的肉香。院子中央支起两口巨大的铁锅,柴火烧得正旺,掌勺的师傅穿着白色厨师服,听说是表舅专程从温州请回来的五星级酒店行政总厨。我愣了一下,怀远一个普通村子里的升学宴,犯得着从那么远请人?

"你表舅说了,孩子这十几年念书不容易,考上了就得风风光光。"表舅妈一边择菜一边笑,"你大舅说了,这顿饭要让全村老小都记住。"

我掏出准备好的红包,两千块,牛皮纸信封包着,塞进表舅手里。表舅捏了捏厚度,眉头一皱,二话不说数出一千八百块硬塞回我口袋,只留了二百。

"干啥呢这是?"我急了。

表舅拍了拍我肩膀,眼睛被柴火烟熏得眯起来:"你在外头打拼不容易,房子、孩子、房贷,哪样不花钱?你能来,比什么都强。咱们这儿规矩,随礼是心意,不是买卖。"

我想争辩,但看到他那双手——指节粗大,掌心全是干农活磨出的厚茧——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最终只能摇头苦笑,把那一千八收回去。

十点刚过,流水席就开了。七道凉菜上桌的时候,整个院子都安静了一瞬。开心果、烧鹅、凉拌牛肉、温州鸭舌、牛百叶、凉拌马蹄莲、香芋酥,摆盘精致得不像乡村酒席。邻桌的大爷夹起一块鸭舌端详半天:"我活六十七了,头一回在村里吃到这玩意儿。"

然后才是重头戏。

一斤七两的澳洲大龙虾上桌时,满院子人都掏出手机拍照。那龙虾红亮亮的,趴在碎冰上,像是刚从海里捞出来的。表舅说光是这只龙虾就花了八百多块,村里小卖部老板凑过来看稀奇,啧啧称奇:"这玩意儿俺只在电视上见过。"

接着是一道道硬菜轮番上阵:两斤多重的红烧牛肉,牛板筋炖得透明软烂;整只生态甲鱼,听说一斤七十八,表舅买了六斤多;清蒸桂鱼足有两斤,鱼身上铺着葱丝红椒,热气腾腾;还有那个虎皮扣肉,表舅妈偷偷告诉我,用了二十六味中药材,从昨晚就开始焖,焖了整整八九个小时,"没有牙的老妈妈都能吃"。

最让我动容的不是这些菜有多贵,而是上菜的方式。每一道菜都是大铁锅现炒现出锅,厨师的徒弟端着热气未散的盘子一路小跑从灶台到餐桌,三十秒内落桌。爆炒虾仁的香味还没散尽,下一道红烧大长腿已经接上了。整个院子里弥漫着热油、葱姜、柴火混在一起的烟火气,那是城市饭店永远复制不了的味道。

"十个人怎么吃得完?"我看着桌上堆成小山的盘子发愁。

旁边一个胖婶哈哈大笑:"吃不完打包啊!你家表舅特意说了,每桌多备两斤量,就怕大家吃不饱。"

吃到后半程,战斗力明显跟不上了。红烧牛肉还剩大半盘,清蒸桂鱼几乎没怎么动筷,连那只大龙虾都只消灭了一半。表舅端着酒杯挨桌敬酒,脸喝得通红,到了我们这桌,忽然眼圈泛红:"我家这小子,小时候成绩垫底,老师都说他不是读书的料。他爹走得早,他妈一个人种八亩地供他,冬天手冻裂了还下地……"

他哽咽了一下,仰头把酒干了。

坐在角落的那个瘦瘦的男孩,今天的主角,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只是不停给他妈夹菜。他妈的手确实粗糙,指甲缝里还带着洗不掉的泥色。她低头吃着一块蜜枣扣肉,筷子微微发抖。

散席的时候,每个来客都领了一桶五升的食用油当回礼。我帮表舅收拾桌椅,随口问了一句:"这场酒席花了不少吧?"

表舅摆摆手,指指远处那个正帮着搬凳子的少年:"花多少钱都值。这孩子是咱家第一个大学生,他以后走出去了,就不会再回来种地了。"

夕阳西下,村道上的车渐渐散去,院子里只剩下满地的鞭炮红纸碎屑和几口还冒着余温的大铁锅。那个温州来的总厨蹲在墙根抽着烟,看着远处麦田说了一句话让我记了很久:

"我在五星级酒店做了一辈子菜,今天这顿,是最有人情味的。"

我摸了摸口袋里被退回的那一千八百块,忽然觉得,有些地方,钱确实买不到什么。买不到一个农村孩子寒窗苦读的十二年,买不到全村人围坐一桌的那股热闹,也买不到表舅那句"你能来比什么都强"。

那份被退回来的红包,装在口袋里沉甸甸的,比送出去的时候还要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