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孟郊《感怀》有感
秋气悲万物,惊风振长道。登高有所思,寒雨伤百草。
平生有亲爱,零落不相保。五情今已伤,安得自能老。
孟郊生于中唐,安史之乱硝烟散尽,大唐盛世已然落幕。藩镇割据绵延不断,土地凋敝,民生流离。科举虽为寒门士人开辟出仕通道,可门第壁垒依旧深重,无数贫寒士子纵使满腹才学,也长久沉沦于底层。孟郊便是这群体之中的代表,半生漂泊困顿,四十六岁方得中进士,五十岁才谋得卑微县尉一职,一生辗转于饥寒别离之间,《感怀》便是他身处人生低谷时,发自肺腑的悲慨。
秋气肃杀,惊风震荡漫漫长路,登高远望,冷雨摧残百草。诗人以秋日萧瑟之景起笔,万物在秋风之中凋零衰败,既是写眼前实景,亦是映照自身的心境。宋玉《九辩》有言:“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自古文人逢秋生悲,秋景不只是季节的更迭,更是人世沧桑的隐喻。寒雨摧折百草,正如命运无情地碾压渺小之人。
触景生情,他想起平生至亲至爱之人,死散飘零,难以相守保全。人世间聚散无常,亲友相继零落,这份离别之痛层层堆积,使七情五脏皆为之伤痛。“五情今已伤,安得自能老”,内心被无尽悲愁啃噬,连安稳老去,都成为一种奢望。全诗没有呼号控诉,没有愤世嫉俗的呐喊,只是将满心的哀痛,缓缓铺陈纸上。
中唐时代,历经战乱,离别与离散是无数普通人的共同命运。不仅仅是孟郊一人的遭遇,乱世之下,多少家庭骨肉分离,亲朋离散。杜甫笔下“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写尽战乱之中亲人别离的煎熬。孟郊没有写家国大乱,而是落笔于个体生命的悲欢,从一己的身世之感,照见时代之下普通人的无力。
孟郊向来擅长书写贫寒与苦难,《游子吟》写母子温情,而《感怀》写尽离别孤苦。他并非无病呻吟,苦难是他真实的人生:长久的落魄,亲友的逝去,理想与现实的巨大落差。草木会被寒雨摧折,人会被离别伤痛耗尽心神。命运无常,人在时代洪流之中,常常连守护身边所爱之人,都难以做到。
千载之下品读此诗,依旧令人动容。人生在世,相聚本是难得,别离乃是常态。孟郊的诗句,道出人类共同的宿命:盛衰零落,本是世间常理。可正是知晓这份无常,才更懂得珍重眼前的相逢。纵然世事多悲,也当在零落的人世之中,守住心中一份温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