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滩三大亨,有句流传甚广的评语:黄金荣贪财,张啸林善打,杜月笙会做人。
会做人,是杜月笙一生最大的本事,也是他晚年在香港还能借到钱的底牌。
1949年5月1日深夜,上海滩隐约传来炮声。杜月笙在十六铺码头登上荷兰渣华公司的客轮"宝树云号",携妻妾、子女、随从,数十口人,就这样离开了经营近五十年的上海。
船过吴淞口,浦东高桥就在不远处,那是他出生的地方。四十多年前,一个打着赤脚的穷小子从这里进城,靠一把削梨的刀混进了水果行,后来拜入青帮,一步一步做到了整个上海滩都不得不正眼相待的人物。
如今,他站在船头,一声没吭。
到了香港,杜月笙一家安顿在坚尼地台18号,一套三房一厅的小公寓,房租是门生替他垫付的,每月250港元。比起上海华格臬路那座气派的杜公馆,这地方简直不值一提。
但这还不是最难受的地方。
最难受的是钱。
他带出来的,只有卖掉杜美路一处房产换来的约40万美元。搁在普通家庭,这是一辈子也花不完的数目,可杜月笙的家不普通——几十口人要吃饭,哮喘病要看,门生故旧有时还要接济,全家每月开销超过6万港元,光药费就要两万多。这个速度烧下去,两年就坐吃山空。
更要命的是,他想去法国。在他看来,香港终究是中间地带,左右都不是根,不如彻底走远一步。带上顾嘉棠、万墨林两家,再加自己这边,移法一共需要27张护照。他向台湾当局申请,对方开价:护照费,15万美元。
杜月笙拿不出这笔钱。
法国,就此断念。
他开始向人借钱。
说出这三个字,对曾经的上海滩教父来说,不亚于打自己一记耳光。但他没有选择。他换上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长衫,低调上门,开门见山说明来意。有几个人婉言推辞,几个人绕来绕去没给个痛快话。
钱新之是第一个让他感动的。此人是江浙财阀代表,和杜月笙交情不算深。杜月笙开口借钱,钱新之一句没问,当场把钱借了,还拒绝杜月笙要用东西抵押的提议,说:杜先生的信誉,就是最好的抵押。
第二个,是刘航琛。
刘航琛是四川人,北大经济系毕业,素有四川王刘湘"财神爷"之称。早年他来上海办事,因涉及军火,被黄金荣的人盯上了,进退两难。是杜月笙出面,跟黄金荣打了招呼,把这件事化解了。刘航琛对此一直记着。
两人没什么深交,杜月笙硬着头皮登门。刘航琛见他进来,一眼就明白了,没等他开口,先让人沏茶,寒暄了几句,等杜月笙把来意说完,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支票,递过去,说了一句话:
"150万以下,杜先生自己填,超过这个数,告诉我一声就行。"
杜月笙接过支票,手抖了一下。那一刻,这个在刀光剑影里打了几十年滚的人,眼眶湿了。
他一辈子给别人撑腰,一辈子为别人摆平事,到了晚年,靠的是这一张纸。
香港的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熬着。国共两边都有人托人传话,劝他回去或南下台湾,他一概婉拒。台湾那边他看透了——去了也不过是寄人篱下,蒋介石当年过河拆桥的那套他见识够了;大陆那边,他自己也清楚,1927年的血案太重,那不是一句话能揭过去的。
后来,有人邮来一张照片。相纸上,昔日的上海滩大哥黄金荣,戴着白袖章,拿着扫把,在南京路门口扫马路。八十多岁的老人,弓着背,一扫帚一扫帚往前走,围观的人群把他围成一圈。
杜月笙看了一眼,把照片合上,再没提过回上海的事。
1950年,他在香港与孟小冬正式完婚。孟小冬是"冬皇",一代京剧名角,早年跟梅兰芳齐名。她从上海随他来到香港,在他病情最重的那些时日里,一直守在床边。这桩迟来的婚事,是他香港岁月里唯一带喜气的事。
1951年8月16日,杜月笙在坚尼地台18号的寓所里,咽下了最后一口气,终年63岁。
临死前,他把家人叫到床前,拿出一叠借条,当着众人的面,点火烧了。那些借条,欠的人包括军阀、政客、商人,随便拎出一张,都是几千上万。家人要劝,他摆摆手说:我走了以后,你们拿着这些纸去找人要钱,人家不认账,借条就成了仇条;不如烧了,他们知道我没留后手,反而会念我的好,你们日后好过些。
火光在香港的夏夜里烧完了。
遗产清点下来,不足10万美元。
蒋介石送来四字挽联:义节聿昭。
江湖里的事,到底怎么算一笔,谁也说不清楚。
【主要信源】
1. 《杜月笙》词条,维基百科中文版,综合《杜月笙传》及多方史料
2. 《我的父亲杜月笙暨杜府旧事》,杜维善口述,董存发撰稿,中华书局(香港),2020年7月
3. 《黑帮大老杜月笙的最后岁月》,中国新闻网,2009年3月17日
4. 《杜月笙凄凉晚年:何以滞留香港不去台湾》,凤凰网历史,综合文史资料
5. 《杜月笙晚年没能回归祖国内幕》,参考网,综合民国史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