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旷达藏秋山,醉月见元心——读吴西逸《清江引·秋居》有感 翻开元代散曲,多数人

旷达藏秋山,醉月见元心——读吴西逸《清江引·秋居》有感

翻开元代散曲,多数人瞩目关汉卿的悲怆、马致远的萧瑟,却鲜少留意吴西逸这支清浅脱俗的《清江引·秋居》。“白雁乱飞秋似雪,清露生凉夜。扫却石边云,醉踏松根月。星斗满天人睡也。”短短五句小令,无亭台楼阁之修饰,无身世坎坷之悲鸣,只绘一幅醉卧秋山、与星月为伴的山居图。字句疏淡如空谷流泉,背后却藏着元代文人独有的精神抉择,读懂这首小令,便读懂了乱世里士人安放灵魂的另一种出路。

一、曲中底色:元代文人无处安放的仕途理想

吴西逸身处元代,这是一个文人身价跌至谷底的特殊时代。元朝统治者以马背得天下,立国之初推行四等人制,汉人、南人位列末等,科举制度更是长久停废近八十年。隋唐至两宋,“学而优则仕”是读书人唯一的人生正途,寒窗苦读、登科入仕、治国安民,是无数文人毕生追求。可元代儒生失去了这条上升通道,满腹经纶无从施展,昔日“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理想彻底破碎。

《元史·选举志》记载,元代前期长久不开科举,即便后期恢复,录取名额极少,且权贵、蒙古贵族子弟优先,普通汉族文人几乎无出头之路。大批读书人失去官身,沦落市井、山野,有人寄情杂剧针砭时弊,有人遁入山林避世隐居,吴西逸便是后者。元代散曲中,两类情绪最为突出:一是马致远“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的漂泊悲苦,满是怀才不遇的失意;另一类便是吴西逸这般,挣脱功名枷锁,寄情山水的旷达自守。前者直面时代的苦楚,后者则寻得精神的逃遁之地,《清江引·秋居》正是元代隐逸文学的典型代表。

二、景中藏心:秋山醉月里的超然风骨

全曲以深秋夜景铺陈,句句写景,句句写心。开篇“白雁乱飞秋似雪,清露生凉夜”,以白雁、清露勾勒深秋寒凉之境。雁是秋的符号,自古诗词中,雁多承载离愁、羁旅之愁,范仲淹“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借雁写戍边孤寂;李清照“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托雁诉身世悲凉。但吴西逸笔下的白雁,只是漫天秋色里寻常景致,无离愁牵绊,仅有秋夜清宁。清露浸衣,夜色生凉,清冷的环境没有勾起愁绪,反倒衬出山中天地的清净,与尘世官场的喧嚣形成鲜明对照。

“扫却石边云,醉踏松根月”是全曲最动人的两句,尽显隐士潇洒姿态。山间云气萦绕青石,抬手拂去石畔流云;酒醉之后,踩着松树根部洒落的满地月光缓步漫游。“扫云”“踏月”二事,全然脱离世俗烟火,云、松、月皆是山林隐逸的经典意象。魏晋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以田园归隐远离官场;唐代王维“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借山水禅意安放内心。吴西逸承袭前代隐逸文人的审美,却比陶、王多了几分随性放达。陶渊明归隐仍有田园耕作的烟火牵挂,王维隐居辋川仍存半官半隐的牵绊,而吴西逸“醉踏松根月”,以酒为媒,与山石云月相融,不必拘泥屋舍,不必打理田亩,天地山河皆是居所。

收尾一句“星斗满天人睡也”,将旷达之意推至顶峰。夜深之后,漫天星辰铺满长空,诗人便就地安眠于山野之间。“以天地为屋宇,万物于我何与哉”,庄子《齐物论》有言:“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此句正是道家齐物思想的文学写照。诗人放下世俗身份、功名执念,不再执着于居室、名利、得失,人与星月山林浑然一体,万事纷扰皆不入心。不同于多数元代文人借秋景抒发失意悲叹,吴西逸没有怨怼世道不公,没有惋惜仕途落空,而是主动拥抱山野,在自然天地里寻得精神自由。

三、曲外深思:隐逸不是逃避,是乱世文人的精神坚守

今人读这首散曲,容易将“醉卧秋山”简单视作消极避世,可置于元代历史背景之下,便能读懂这份隐逸背后的风骨。元代官场腐败不堪,权贵垄断权柄,文人若想谋求官职,只能攀附权贵、曲意逢迎,丢掉读书人坚守的气节。吴西逸选择归隐山林,并非无力抗争的逃避,而是主动取舍:舍弃功名利禄的浮华,守住文人不折腰的本心。

元代文人笔下的山水,从来不止是风景,更是一处隔绝世俗浊流的精神净土。吴西逸的散曲风格“如空谷流泉”,清丽疏淡,无雕琢之辞,无悲戚之语,恰是内心通透平和的外化。当同代文人在市井杂剧里控诉世道、抒发愤懑,他选择走入秋山,在流云松月之间与自我和解。这份旷达,不是天生洒脱,而是看透时代局限后,为自己寻得的精神出路。

对比两宋文人,更能看清吴西逸心境的难得。宋代虽有党争纷扰,但科举通畅,文人尚有施展抱负的空间,即便贬谪,仍存报国之志,苏轼“一蓑烟雨任平生”的豁达,底色依旧藏着济世理想。而元代文人彻底失去朝堂舞台,济世之路断绝,于是转向向内求索,从山水自然、道家思想中寻找生命价值,吴西逸的《清江引·秋居》,正是这种时代精神转向的文学缩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