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随世运赋·默斋主人原创新体骈赋

题跋

文之兴替，与世推移。盖天地有代谢，山河有迁流，而生民之哀乐、世道之隆污，必寄之于笔墨。故文章者，时代之心声，天地之眉目，苍生之喘息也。

古之作者，登高能赋，体物观变，苞括宇宙，总览人情。非徒骋雕章之丽，贵在通古今之变、达万物之情。后世文弊渐生：或溺古而忘今，逐陈迹而昧新象；或浮辞而弃实，务虚美而远苍生；或拘私而蔽世，守方寸而昧九州。文日繁，义日薄，辞日工，气日衰。

今作《文随世运赋》一篇，衡古今之文道，辨真伪之诗心。不薄古而厚今，不崇虚而弃实。以汉魏为骨，以六朝为韵，以当世为宗，以生民为根。辞取雅而不涩，义求正而不迂，理贵通而不滞，气主沉而能舒。

旨在明：文无古今之殊，而有真幻之辨；辞无繁简之异，而有世运之通。秉笔之士，当扎根斯土，目击流年，载录时代之变，体察黔首之微。不遁于古，不浮于今，不溺于私，不媚于俗。

庶几翰墨有温度，篇章有山河，斯文有千秋之运，当世有不朽之文。

正文

盖闻灵文昭旷，凭骨干以振遐声；丽制闳深，匪雕饰而标远概。世有陈编堆积，蠹简尘封，徒拾前人唾余，甘作侏儒之瞽说；亦有拘墟墨守，摹形袭韵，终困古法之藩篱，难开一朝之新境。夫至文者，时代之贞石，生民之清响，邦圻之玄鉴，情府之浮曦也。是以能光昭来叶、横被八垠、荡涤灵襟者，必摅当代之郁陶，载一世之兴衰，非侈往朝之虚矇也。

观夫四海文澜，随世推移。有唐勃兴，山河廓朗，不徒蹑嬴汉之雄阃，独矜古烈；善甄四海之民彝，尽写开元之气象。炎宋恢张，风物迁流，讵仅踵杨隋之彝宪，固守旧规？能纾万甿之菀结，尽抒市井之悲欢。一代风徽，烛一代封畿之广狭；一朝翰藻，叶一朝气箓之隆替。其所以历岁不磨、经屯不泯者，匪矜掞藻之繁华，实秉临览寰区之毅、体察生民之诚、与时俱进之真耳。

洎乎近祀，世局翻覆，文道弥章。沧海横流之际，志士秉笔为薪。鲁迅处阴翳而剔时蠹，破愚陋之沉冥；茅盾遘屯邅以纪氓伤，录乱世之阵痛。路遥、柳青，伛躬畎亩，踏厚土以寻真，摅素抱以酬坤舆；梁鸿、雪涛，流睇阛阓，观烟火之升沉，藉爝火以辨隆替。前修时彦，世途虽舛，古今虽隔，其揆则一：咸欲为运会之衡鉴，闾阎之董录，物态之昭镜。然抱阅世之宏怀易，得洞幽之明识难。人灵之识囿于畛隅，智思限于涯涘，虽瑰玮之材，犹有见闻之蔽，斯固艺囿之深慨也。

且夫述作之道，本无古今之夷等。援往牒以寄幽襟，察前史以明进退，斯文家之通识也。近世闳构名篇，撷迹旷年，洞究风俗流变，探赜黔黎隐志，借往昔之兴衰，照当下之人心，皆为摭实之巨篇、传世之鸿章。故铨文之要，不在摭古摭今，而在情志之所归、襟怀之所寄。援曩轨以儆方来，鉴古知今，是谓玄览之智；托旧编以遁世艰，避繁趋易，是谓曲全之私。往册固可资黈益之补，弗得遮蔽方今万象；摭实之旨贵在共情当世，匪随世代更迭而或渝。

今值玄黄迁贸，廛陌回互，风教屡更。城乡迭代而民生日新，思潮奔涌而变局频生，禹甸浩浩，诚为艺囿天然之膏壤。然万殊纷纶，世态驳杂，非孤情浩气所能殚赅，非绮章巧构所能毕阐。遂有文士遁古以逃今，钩摭故记，排缵遗闻，沉酣千载前朝之陈迹，漠视九州现世之氓黎，避现世之盘错，守故纸之安宁。复有矫言经世之流，徒骛浮锵文辞，不穷世路源隩。虚构离合之俗情，掩匿治乱之幽眇，虽铺陈市廛风物，摹绘乡野光景，描摹在外，洞察无由，终是心神退避、笔墨悬浮。更有局守一隅之士，溺于一己牢愁，困于方寸情怀，于四海推移之大势、苍生浮沉之百态，噤默无言，漠然置之，斯亦词囿锢疴、文苑隐弊也。

夫文可溯遐古以资考据，不可囿旧学以蔽新知；士可怀先贤以守初心，不可避时责以安苟且。虽耳目所届有疆，难赅六合纷纭之变，然立身当世，执笔为文，岂容泯悲悯之襟怀、弃观世之远志？倘群彦皆遁时避世，沉溺旧章、缄默当下，后昆考镜千秋文脉，将何取征今世？吾侪恐沦为运会之寓客、简策之浮埃，空占文名，无补时代也。

是知垂世之篇，不贵摹古之精工；不朽之咏，必植根方今之热土。翰藻宜随世运而推移，篇什当系黎甿之哀乐。斥虚眇之浮构，屏趋风之巧思。不攀蹑前哲之虚名，不欺昧寸衷之本真。深固本柢，俯睇禹疆，静观世运之推迁，细体刍氓之甘苦。敢抉时势之轇轕，不讳变革之痏创。绘生民之践迹于九垓，传陇亩之噍音于荒徼。此非独一己砥砺之操持，实为当世同侪共进之互勖也。

若夫真世写实之宗趣，岂徒肖形貌于肤阈之间？必攘尘世嚣滓，洞观运会窔奥；兼容世路邅回，体察人情百变。秉恺恻之心以烛照万情，知灵识之有穷，故恒拓襟抱于八荒；晓见闻之有限，故常俯身烟火以观世。往代缃简，可资补苴之益，为文思之参照，终非当世人间之替代。士之声价，不在铺陈辞采之闳侈，而在能洞明所处之时局，摹写斯土之群生，留存一代之真貌。

山河递嬗，寒暑往来，文绪绵邈，与世同长。每寸丹忱落楮，下蟠灵根于厚坤，扎根热土以立文骨；上投清琚于沧溟，乘风浩荡以衍文光。根沉厚壤，守现实主义之沉心；澜漾长川，开笔墨天地之远韵。未必株株干云参天，自有根深叶茂之姿；未必声声震彻千秋，自有凌风阅岁之力。

以笔承世运，以文载苍生。根植当下，不溺古荒，斯为百世不刊之文道，万古不绝之文脉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