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家把进口设备的维修报价单拍在会议桌上的时候，白纸黑字写得很清楚：80万。
大领导手里的茶杯盖悬在半空，底下一圈平时最会敬酒的科长、副科长们死盯着脚尖，连大气都不敢喘。
安静了足足半分钟，大领导从兜里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已经离职半年的号码：“老孙啊，单位有困难，你回来看看，给你算出差补助。”
半年前，老孙还是这里的技术骨干。985硕士，35岁头发就白了一半。每天早上七点准时坐进工位，桌上一本《设备维护手册》硬是翻出了毛边。
他不抽烟不喝大酒，团建永远请假。别人推脱的脏活累活，他接过来闷头就干。
有一回，老孙牵头搞了个技改项目，硬生生给单位省下60万。验收大会上，红底白字的横幅拉着，大领导在台上拿着麦克风震天响：“这是集体智慧的结晶！特别是某某同志的统筹协调！”
老孙站在人群最边缘，双手插在工装裤兜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同事问他气不气，他只甩出几个字：“活干完了，挺好。”
技术科提副科长那年，老孙笔试稳拿第一。
面试那天，考官靠在椅背上问：“如果你和领导意见不一致，怎么办？”
老孙直勾勾盯着对方，甩出三个硬邦邦的字：“看谁对。”
考官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公示文件贴出来，老孙落选。顶上去的是小周——那个每天在办公室张罗下午茶、岳父在上级单位当处长的小周。
落选后的老孙没吵没闹，只是开始每天下班后在工位上刷题，考注册安全工程师。
年底谈话，领导敲打他：“老孙啊，你能力强，但情商得跟小周学学。你不表现，组织怎么知道你干了什么？”老孙盯着桌角：“我干的每件事电脑里都有记录，您随时可以调。”
等老孙把那本金灿灿的注安师证书拍在人事科桌上要求备案时，42岁的老孙，连带一份辞职信也推到了大领导面前。
“老孙，你走了技术这块谁顶？”大领导看着桌上的信，烟灰掉在裤腿上都没发觉。
“小周可以，他情商高。”老孙声音不大。
“小周业务不行啊！”
“可以学。”
大领导急了，许诺可以争取副主任科员待遇。老孙拉开办公室的门把手：“不用了，找好新工作了。”
老孙去了南方一家企业，年薪60万。走的那天，他把自己15年记下来的厚厚几本工作笔记复印了一份，留在办公桌上。小周后来翻了两页，嫌弃地甩到一边：“字太密，看不懂。”
然后，就有了开头那一幕。
面对80万的报价单，领导只能开着免提求助老孙。全会议室的人都听见老孙在那头敲键盘：“负责三个项目，走不开。发个排查方案给你们，按步骤操作。”
一个礼拜后，照着方案，只花了3万块钱，机器重新转了起来。
表彰会上，领导对着麦克风找回场子：“老孙虽然离开了，但依然心系单位，这种精神值得大家学习！”
台下有个老员工低着头，压着嗓子嘀咕了一句：“瞎扯淡，人家发方案是按小时收的咨询费。”
没过多久，单位又提拔了一批干部，小周当上了副科长。
包厢里酒杯碰得叮当响，小周连干三杯，满脸红光地打了个酒嗝：“孙工要是没走？他干到退休也提不了，那人太不会来事了。”
全桌人都在附和着笑。
职场这本账，到底该怎么算？是天天琢磨怎么敬酒升得快，还是手里攥着硬技术拿60万年薪站得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