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寄旧人

夜色漫过窗棂时，细雨又落满人间，一如多年前我们共守的那个春夜。窗缝溜进湿润的泥土气息，清清爽爽裹住周身，恍惚间，我的心又化作雨丝一滴，轻飘飘落回与你相伴的旧时光里，尘间万般杂念尽数褪去，只剩那段温柔又凄楚的往事，在雨声里缓缓铺开。

那年春日，也是这般缠绵夜雨，你撑着一把青竹油纸伞，站在我家巷口等我。细雨打湿你的发梢，几缕黑发黏在眉骨，你抬手轻轻拂开，眼底盛着江南烟雨独有的温润。我快步奔向你，你立刻将伞大半偏向我这边，自己半边肩头尽数淋在雨雾里，冰凉的雨珠浸透粗布衣衫，你却浑然不觉，只笑着牵起我的手。你的掌心常年握着书卷与画笔，带着淡淡的墨香，指尖温软，牢牢裹住我微凉的手指，那一刻，世间所有风雨仿佛都被隔绝在外，天地间只剩下你我，与淅淅沥沥的春雨。

我们沿着乡间烟雨小路慢慢走，四周薄雾朦胧，远处田埂间隐约可见耕农的身影，牧童坐在牛背上，随口吹起不成曲调的短笛，笛声混着雨声悠悠飘来。你边走边同我说话，说起你心中的田园美梦，说往后要寻一处依山傍水的小院，房前栽满桃花，屋后开辟一方小菜田，每到春雨落下，便与我并肩坐在廊下听雨。你抬手接住飘落的雨丝，轻声说，春雨懂耕耘者的期盼，而你，懂我所有沉默的心事。彼时我望着你含笑的眉眼，心底生出纯净滚烫的欢喜，仿佛有个赤裸轻盈的灵魂挣脱躯壳，随漫天雨丝翻飞，只愿永远停留在这一刻，与你相守岁岁春雨。

往后无数个雨夜，我们总依偎在窗边听雨。你会研磨铺纸，提笔为我描摹雨中春景，笔下雨丝缠绵，远山朦胧，落款处总会小字写上你我的名字；我静静靠在你的肩头，闻着你身上墨香混着雨后泥土的清润，听你低声念那些温柔的诗句。偶尔雨声渐大，檐角雨水叮咚作响，你便伸手捂住我的耳朵，怕嘈杂惊扰了我，指尖轻轻摩挲我的耳廓，温柔得无以复加。那些细碎温柔的瞬间，像春雨浸润泥土，一点点填满我的岁月，我曾笃定，这般相守的雨夜，会陪伴我们走完一生。

可世事从来难遂人愿，一场突如其来的别离，生生斩断了我们的缘分。那年春雨依旧，你却不得不远赴他乡，临别前夜，又是一场缠绵细雨。我们依旧站在巷口，还是那把青竹油纸伞，只是氛围满是凄楚。你紧紧抱着我，一遍遍地描摹我的眉眼，眼底藏着化不开的不舍，雨水混着泪珠从你的脸颊滑落，滴在我的衣襟上，冰凉刺骨。你说待来年春雨再至，定会归来与我相守田园，我攥着你的衣袖，哽咽着应允，满心期盼着下一场春雨重逢。

可春去秋来，一场场春雨落尽，巷口再也等不到撑伞归来的你。岁月流转，乡间小路依旧烟雨朦胧，牧童短笛年年响起，耕农依旧在春雨里耕耘，唯独身边少了那个为我遮伞、与我共赏夜雨的人。无数个雨夜，我独自立在窗前，泥土的腥甜气息依旧熟悉，可身旁空荡荡，再也没有温软的手掌牵住我，再也没有人将伞偏向我，再也没有人与我共话田园美梦。

尘世杂念反复翻涌，思念化作绵长的苦楚，每一滴雨落在窗上，都像你轻声呼唤我的名字。我时常恍惚，灵魂挣脱躯体，随漫天雨丝四处飘荡，走遍我们曾经走过的每一寸小路，寻遍每一处并肩听雨的窗沿，却再也寻不到你的踪迹。春雨能读懂耕耘者的期盼，却读不懂我藏在雨声里无尽的相思。我们曾拥有无数唯美细腻的相守瞬间，油纸伞、墨香、夜雨、田园期许，每一处细节都镌刻在心底，可终究抵不过命运离散，只剩我一人独守年年春雨，在寂静长夜，追忆那段可歌可泣，却再也无法圆满的爱恋。

窗外雨丝未歇，漫漫长夜孤寂清冷，那些与你有关的温柔过往，是此生最美的馈赠，也是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痕。春雨年年如约而至，只是当年与我共赏烟雨的人，再也不会归来，徒留我一人，在无边细雨里，守着满地回忆，余生皆是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