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东雨行记·默斋主人原创拟古游记

岁次丙午，时维孟秋。望日届临，余适至惠州。甫下车，骤逢晴雨，霏霏漠漠，沾袂生凉。余本南溟羁客，惯睹斯象；漫步桥东古陌，幸藉骑楼之荫。飞檐叠峙，俨若高张伞盖；澹霭浮空，雅惬幽探之怀。玲玲邀作茗叙，余虽久却甘醇，犹存寻胜之兴。遂曳履郊墟，纵目古城。

雨浥长街，青甓莹然如拭；风萦曲巷，旧梦恍尔来臻。忽睹一巷，隘不容轨，余慨然曰：“是亦谓之市耶？”巷仅侧身可过，似岁月经此，亦为之纡回。路牌屹然，题曰桥东上塘街一巷。赖包君博闻，熟谙乡邦故实；偕侣徐趋，得聆前哲遗徽。径狭弗容三客，乃鱼贯以徐行；心契千年胜缘，遂淹留而徙倚。

巷隅碣石，标林公振雄之故庐；古甃凝尘，庭宇萧然岑寂。门楣横署“迎春接福”，绛符斜帖，隔断吉联。楹帖半翳苔痕，上联朗然可诵；三角梅条，轻掩下联末翰。虚白留韵，以待来者遐思；古色袭人，如接先贤謦欬。

夫深巷藏幽，匪独烟景之美；幽居蕴节，实怀匡世之谋。林公振雄，世族之英，少抱经邦之略；负笈沧溟，早隶同盟，力赴革命之艰。辛亥鼎革，历金陵、讲武、黄埔之任，望重一时。丁丑烽燧骤举，时局迍邅，以政见龃龉，慨然解绂，归守桑梓。

洎乡邦罹兵戈之厄，公振旅以捍疆圉，合东江义旅，御寇保境。世局既更，举城来归，复念弦歌不可中辍，肇建华侨中学，广敷教泽，以育后昆。讵料世路多屯，横遭非罪之狱。壬寅之年，衔冤以殁。迟及乙丑，冤抑始伸。檐溜沥沥，恍若隔代之泪。抚庭柯而追往烈，半生勋绩，尽销一院荒寥；对砖石而感浮沉，百劫沧桑，都付烟霄寥廓。

言及于此，余为之怆然。因述槟城旧事：昔中山先生谋庇能之会，即余生长之邦。片言甫出，万里关山若接；往事相萦，异壤风概遥通。老屋斑驳，断甓丛芜；旧庐虽经改易，古意未泯劫灰之余。揽巷陌之胜，留影纪踪；感兴废靡常，抒怀寄慨。惧匠氏缮治之苦心，终汩于市嚣；忧新构涂饰之繁，徒摹赝古之貌。恐闾阎嚣扰，泯乡邦之本真；悲往事澌亡，散为浮埃漠漠。

方冥然凝想，回睇已失同游。承玲玲笑指前路，遂循雨色而徐征。本冀茗瓯共赏，奈沧桑往事，夺其闲趣。冷雨侵垣，细潦萦于墉堞；遥怀往代，悲志士奔走江皋。昨梦香江，银灯摇乱离之影，烽烟恍现，竟与此地苔痕相叠，今古倏尔交会。

既抵水东之院，闬闳肃穆。石象嵯峨，异乎常狮雕范；庭柯萧疏，疏干直指雨旻。启侧扉而遐瞩，层楼崚峙。是为惠州欧式之始构，圆穹耸峙，蔚存民国风骨。堂中铭石，纪秘密大营救之伟绩。壬午寇警，群彦蹈危，东江义士千里赴援，诸公脱于虎口，胥托迹于此。廖、乔奔走之迹，萦乎栋宇；柳、何栖止之痕，蔼若风流。

梦境与实景相荡，乡思与世慨交腾。眷彼南溟赤子，丁乱世而播迁。忆槟城旧肆，曾睹锡币一枚。肌理幽晦，光凝沉碧，历数辈之手泽，为岁序之所磨砻。隔万顷沧波，海隅羁旅之众，沥资以援宗国。陈嘉庚奋臂倡义，振民气于报章；南侨总会鸠集财赀，汇涓流以扶神州。孰知岛疆罹祸，壬午寇躏马来，华胄喋血殊方。其间多海邦羁旅之氓，亦有土生华裔之裔。身未履中原，心恒系禹甸。罄毕生之蓄，冀返丘园；委七尺之躯，空瞻星汉。

嗟乎！溟海千重，莫隔华胄寸心；江天万里，长留东土孤忠。异域丹忱，与故土风概遥契；遐方浩气，共斯邦节义相昭。复观厅事旧扉，犹存褪朱楹版。半幅墨联，为市肆新标所掩；数行翰迹，被浮俗之采所蒙。新痕旧迹，对峙于庭隅；稚子欢哗，喧阗于阶下。讵知垣墉之内，曾隐一代风雷；闾巷之间，实贮百年兴废。

遂罢茗筵，非无闲赏之情。盖感往迹之崇重，不忍以宴嬉渎之。辞院徐行，丝雨未已。遥望黉宇岿然，即林公所创华侨中学，屹立风烟。半生捍御乡闾，安一方之黔庶；半生宏阐文教，育百世之英髦。悃忱炳焕，历岁序而弥彰；文脉绵延，偕江皋而勿替。

雨潇潇而未歇，古甓湛然含光。濡染苔痕，凝成岁月之容色；纵观隆替，寄慨于檐溜之琤琮。游事既讫，将返尘途。泠泠滴响，若诉千古兴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