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跟我讲过一件旧事,五零年那会儿。
他说,那阵子他和二十来号同乡,天天推着独轮车装满碳,吱吱呀呀地过运河,就为了换钱。
赚回来的,不是纸票,是上百块亮晃晃的银元。
那褡裢往腰上一挂,走一步,里面的银元就撞一下,叮叮当当。他说,那声音不是好听,是催命。路上最怕的,就是背后突然没了脚步声,或者草丛里蹿出个影子,一行人的手,就都悄悄攥紧了车把。
直到有一天,运河渡口支起个桌子,坐着穿制服的人,旁边摞着一沓沓崭新的纸票。牌子上写着:兑换。
我爸解下腰上那个沉甸甸的“祸害”,哗啦一下,一百多块银元全倒在桌上,换回来一叠轻飘飘的纸。一块银元,换一万。
揣着那叠纸,他长舒一口气,反复跟我说:“真是一身的轻松!再也不用怕了!”
后来,那一万纸票,换成了一块钱。
我问他后不后悔。他把眼一瞪:当时改朝换代,谁有前后眼?能安安稳稳回家,比啥都强。
可我总在想,他当年在渡口边长舒的那一口气,可能是他这辈子,叹过最贵的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