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有穷际，心存矩度·默斋主人原创晚明小品文

庄生有言：“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夫人知有限，世智无穷。知不可尽逐，而度不可不守。是以乾坤寥廓，识量终有偏全；人海浮沉，立身必凭矩度。

当世声光鼎沸，万象纷嚣。外驰逐于物欲，内摇乱于妄思。人之所困，非灾厄之滔天也，乃见闻参差、交际失节，积细碎之耗，蚀澄澈之神。此无形之弊，潜于日用，伤人最深。

夫内耗之起，非愚拙之故，乃识囿于偏隅，私蔽于寸衷。目短于所见，心隘于所图，取舍之间，唯利是衡。市井逐利之徒，竞锱铢之微，窥苍生之私。伺讯若苍鹰攫物，传宣如浊雾迷眸。隳交际之常礼，弃分寸之雅规。信义渐微，交游渐伪，世路往来，多成市道，不复古之温良。

世有浅识之士，倒置本末，淆乱正邪。弃仁厚之正轨，尚机巧之权谋；薄悲悯之天心，笃强弱之霸论。览史独尚枭雄之断，处世唯行利害之谋。视骨肉为权衡，视友朋为资货。以淳诚为桎梏，以凉薄为通权。道归于争，情归于算。本心汩没，孤立寡亲，皆其自取也。

复有器量褊狭者，胸蓄阴寒，目无和煦。遇人困蹇，不加矜恤，辄以优胜劣汰为辞，冷眼相薄；见人清欢，不存嘉许，每以私臆猜忌，吹瑕索瘢。己身偃蹇，则迁怒四方；一己沉沦，则郁染周遭。和风日消，戾气日长，此世风之所以渐敝也。

更有浮名自扰之辈，外饰勤谨之容，内怀怠惰之实。无笃学之修，而侈谈书卷；无躬行之诚，而虚占讲席。托空言以掩疏懒，借浮躁以饰荒嬉。矫伪欺人，焦虑自缚，轻嗤笃实，妄议贤良，毕生精气，空耗于浮伪虚妄之中。

人心最惑，莫过于省己疏而责人苛。他人寸进，则苛责瑕疵；己身颓堕，则归罪境遇。今世多情志郁结、心神怔忡者，非尽命途多舛，实乃久染浮薄之风、日浸乖戾之论，俗念缠躯，戾气役心，不得清净。

况乎网宇宏开，众声喧杂。偏宕之辞结党，浮诞之语惑世。公规渐轻，善心渐泯。守正者常疲，务实者多困。淳朴之道式微，诡诈之智滋盛。

余谓处世之道：不贵讥弹世弊，贵在修省己躬。囿于墟者，难语沧溟；局于时者，未达高远。禀赋各异，境遇殊途，识见不齐，理之常也。强争是非、强趋一致，徒增烦扰，空损灵台。

故遇志趣乖睽、侵耗本心者，疏而远之，深得中道。见摒于俗流，非吾之短，乃吾守真存正，不逐功利之浊，不随浮薄之俗也。

摒无谓之纷嚣，容万态之不齐；守方寸之礼法，存一己之冲和。不逐于物，不困于情，不役于形，不扰于心。

内烛明德，外循中道。应世如鉴，不将不迎。静对红尘扰攘，独持本心清明。斯为浮生真定力，亦是人间大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