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记忆有一个分水岭,毫无悬念是2019年。
2019年以后,到现在,我好像对这个世界和人没那么在意了,我经常觉得生命是空白的。
我当然记得大部分事,但是这六七年,我已经下意识略掉了眼里看到的、心里感受的大部分人和事。当我回望过去的时候,汹涌奔腾而来的,都是2019年之前的事,无数记忆的画面,在脑子里一帧一帧的浮现。
我甚至记得2017年前后,我回去成都,坐公交车回新都宝光寺那次,我那天穿一件藏蓝色拉链帽衫,白T, 浅咖色的窄腿裤,一双板鞋,瘦到了140多斤,拍照很好看。下午在回城的公交车上,稀稀落落的一车人昏昏欲睡,很多空座,一个男孩站在后门,一手拉着把杆,一手拿着手机低头翻看什么,他就那么一路站着。我一路看着他。
我想,这个男孩是在川音上学的吧?气质那么好。我记得川音在新都有一个校区。我知道川音有这个校区,是因为我认识一个网友东东,他在那教书,他后来认识了一个男生,经常打车回城里跟那个男孩见面,一趟打车要八九十块。
我记得二十年前的2006年,五月份在成都裸辞后,经历了住院,做阑尾炎手术,刀口化水长不拢,又要搬家,有几天到处跑着去找房子。后来情绪感觉随时要崩坏,就决定离开成都,心情才放松了下来。退掉租住的公寓,重新搬回川大暂住。没过两天就要跑去校医院换药,想着伤口赶紧长好,赶紧离开,开始新的生活。
那个夏天我在川大认识了冯召远。我们在大雨如注的一个夜晚认识,他光着膀子在我的房间听我吹牛逼。感觉那是成都雨最大的一个夜晚。半夜,冯召远说,雨停了,你想不想去吃宵夜。我说,我已经老了,吃不动宵夜了。那年我才28岁,但是我觉得自己老了。他拉着我的胳膊说,我们去吃烧烤喝啤酒。我们跑进红瓦寺的巷子里,大街上,雨水堆积成河。冯召远说,我们都会记得这个夜晚的。他一直在我另外一个微信里,他的朋友圈停更在了2020年。我没有打开过对话框,问他后来的人生发生了什么。我知道他后来去了南方一个城市,娶妻生子。
我记得很多事,我脑子里可以自由调出我记忆里这些画面。
但是2019年后,我的记忆每天都在被我埋葬。
2019年,对于我来说,是一个里程碑的年份。那年我彻底抑郁了。后来吃药,我的情绪异常平静,对活着这件事的感受变得麻木,虽然后来几次我的精神差点又崩坏,但是我都忍住了。非常奇妙,最近这几年我过上了我大学毕业入社会后,最平静的几年,买房,积累存款,非常自律的运动,控制血糖,服务客户,买了很多我喜欢的零零碎碎的东西,但是我的生活像是空白的,像无事发生。
也发生了很多事,然而那些记忆变得无关紧要,或许是我觉得完全没必要记住,选择性的放弃了。好像所有美好的,心碎的,有意义的事,都随着我吃精神类的药,结束了。我的情绪变得异常平稳,即便是我焦虑抵达顶峰开始压不住的自言自语,也只有那么几天,几天过后就过去了。我的焦虑被我控制在了一个度内,我再也没有那么多飞扬的想象力,丰沛的情感表达,对爱情更是放弃了所有想象和期待。
现在我的生命好像进入了另外一个赛道与时空。过去的记忆变得又陌生又鲜活。但是我现在审视那些经历,常想,那是我吗。可是越质疑画面越清晰。
我甚至记得在火车上偶遇的人,聊过的天。我记得之前每一个跟我打过交道有过来往的网友,他们说的每一话。
我甚至记得那个自杀的许昌男孩父亲的名字,因为他在给我写过的一段他小时候跟他爸相处的文字记述里,他提到了他爸的名字,他说他爸喝醉了,走路摇摇晃晃,他爸问他自己走得直不直,觉不觉得爸爸牛逼。他觉得父亲很可怜,为了应酬要喝很多酒。他在他爸的身后偷偷的哭。他说,他家有很多人有疯病,有人自杀。当然后来他也自杀了。我好像从来没有跟他说过,我小时候,半夜里,我无数次看我奶奶在另一个人的角色里,在院子里又唱又跳地发疯。我习以为常,我也不害怕。
我当然知道,疯子,比别人可以看到世界上更多。我过去就像一个疯子,在自己的世界里沉浮多年。我愿意醒来,是因为我再疯下去就活不下去了,所以我开始吃药。
我吃药之前那个夏天,认识了陈一。我以为他是我的救世主,我给他写情书,我希望他能救赎我,能让我睡在他家的沙发,因为我住在科华北路酒店里,每一天都生不如死。可是陈一,不能领会我对他的期待,他忽略了我的绝望。但是他好像是喜欢我的,所以我把他当成了救命稻草。他当时的一个拥抱,就可以换我现在送他一套房。然而,他错失了这个机会。
或许我表现得太想抓到他,他面对我的热情,选择了置身事外。在一切尘埃落定,我的精神平复以后,陈一每年夏天都会找我,给我打一两个小时的电话。我每次都会问他,你爱不爱我,他说,爱你啊,你可以来南宁找我。他后来从成都搬去了南宁。我说,可是我现在不需要你的爱了,2019年的夏天我最需要你,我当时想睡在一个有一个别人存在的房子里。他说,你为什么一直耿耿于怀这个。我说,那年夏天,我需要一个人的心情抵达到了顶峰。去年我跟陈一说,当我的人生跌落最谷底的时候,我伸出去的手,没有摸到任何人。现在,我已经不需要任何人了。
陈一今年没有回来找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