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聆听那向上的花开 若论世间最懂得“向上”二字的,或许不是参天大树,而是田垄间那

聆听那向上的花开

若论世间最懂得“向上”二字的,或许不是参天大树,而是田垄间那一株不起眼的芝麻。它不似牡丹雍容,亦不如丹桂飘香,却以一种近乎执拗的姿态,将“节节高”的生命哲学写满了整个盛夏。

在故乡豫东平原的砂姜黑土上,芝麻从暮春浅夏时节便开始了它的攀登。起初它并不惹眼,只默默在雨后冒出嫩芽,随风偃仰。直到长到一尺来高,叶腋间才悄然生出花蕾。那花朵洁白细长,如小喇叭般羞答答地斜垂着,最先从最底部的茎节处绽放。紧接着,仿佛接到无声的号令,上部的花蕾次第开放,渐开渐上,演绎着“芝麻开花节节高”的精彩。每一朵新花的绽开,都意味着茎秆又向上拔高了一节;同一株上,往往是最下方的蒴果已经饱满,上方的花朵还在热烈绽放,而最顶端的花苞正孕育着新的希望。这种“花上有花,节上生节”的奇景,是大自然关于递进与积累最生动的教案。

为何芝麻独独选择了这种向上的生长逻辑?这背后藏着一种务实的智慧。农人知晓,芝麻的茎秆中“输送管道”粗壮,养分先供给下部的叶与果,待其坐实,再全力向上托举新的生命。这何尝不是一种生命秩序的隐喻?正如古语所云:“九层之台,起于累土。”世间所有的攀升,都离不开底层的坚实。没有下部茎节默默输送养分、承受风雨,便没有顶端花朵的灿烂与籽粒的饱满。芝麻开花的“高”,原是建立在每一节毫不含糊的“实”之上。

这种独特的秉性,早已悄然融入中国人的精神生活。明代田汝成在《西湖游览志余》中记载,杭州旧俗于正月初一“插芝麻梗于檐头,谓之节节高”。而老北京人则喜欢在除夕夜将芝麻秸铺于院中,任孩童踩碎,取“碎”与“岁”的谐音,祈福“岁岁平安”,日子如芝麻开花般蒸蒸日上。将一把寻常的秸秆赋予如此厚重的祈愿,足见这“节节高”的意象,已成为农耕文明深处对美好生活最朴素也最坚定的信仰。

若将目光投向陕西大荔的沙苑,那里长达两千余年的芝麻种植史,更是对这一精神的宏大注解。据《史记》《汉书》记载,西汉时此地便已开发农田种植芝麻,至明清时更成为贡品进献宫廷。沙苑的砂壤土质疏松透气,成就了芝麻的优良品质,也滋养了一方百姓。从汉代的垦荒,到唐代的繁荣,再到如今规模化、标准化的现代农业,沙苑芝麻的产业史,本身就是一部“节节高”的奋斗史。它证明了,所谓的“步步高升”,并非不切实际的幻想,而是扎根于沃土、顺应天时、代代精进的必然结果。

芝麻的一生,从一朵羞怯的白花,到累累的蒴果炸裂出饱满籽粒,再到化作一滴醇香的小磨香油,供养世人的肠胃,它从未停止奉献,也从未停止向上。那“噼啪”作响的爆荚声,正是生命累积到极致后,献给世界最清脆的凯歌。在这个崇尚速成与捷径的时代,芝麻开花的过程,或许能带给我们一丝启示:真正的“高”,不在于瞬间的腾跃,而在于每一节都扎实,每一次向上都建立在已有的坚实之上。像那株芝麻一样,低头蓄力,节节攀登,花开有时,终将及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