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法战争期间,清军入越南后大量拐卖当地妇女到广东。
陈阿贵是广东高州人,跟着粤军进了越南。他本来是个挑夫,后来被编入营伍。打下谅山附近一个村子后,他看见同棚的几个老兵把三个越南女人拖进竹寮。他站在门外,听见里面哭喊,没敢进去。
第二天,管带把全营集合,说越南女人“无主”,谁抢到归谁,但要交三成“公费”。陈阿贵分到一个,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牙齿染得乌黑,缩在墙角不说话。他给她饭,她不吃。他试着用广东话跟她讲,她摇头。他只好比划,意思是不会打她。
那段时间,各营都在抓女人。有的用盐换,有的直接抢。往广西方向送的时候,一队一队地走,像赶牲口。陈阿贵听老兵说,到了广东,一个安南女人能卖三四两银子。有些军官专门做这个生意,一次押几十个回去。路上死掉的,就扔在路边。
陈阿贵不想做这个。但他也不敢放人。他见过一个同乡放走了一个越南女人,被管带打了二十军棍,差点没命。
有一天,他奉命押送五个越南女人去后方。走到半路,其中一个女人突然挣脱绳子,往山里跑。押送的伍长举枪要打,陈阿贵拦了一下,说:“跑了就跑了,回去说掉河里了。”伍长瞪了他一眼,到底没开枪。但那个女人跑进林子后,再也没出来。陈阿贵不知道她是死是活。
后来往北撤,法国人追得紧,各营都带着女人,走不快。有一次过河,一个哨官的老婆掉进水里,哨官去救,被法国兵一枪打穿肩膀。队伍一下子就散了。陈阿贵拉着那个越南姑娘跑,跑进林子,听见后面枪声停了,才敢喘气。
他不想回营了。他带着她往广西方向走,想从镇南关回国。路过一个叫那岑的地方,他看见一队粤军押着二十多个越南女人往南走。那些女人被绳子串着,脚上都是泥,有的怀里还抱着孩子。押送的兵丁边走边用鞭子抽。陈阿贵低下头,拉着自己的女人绕到路边的林子里。他听见一个兵丁说:“这批到梧州就能出手,一个至少五两。”
路上遇到盘查的一支清军。那支清军军纪严,看见他带着个越南女人,就要扣人。陈阿贵跪下求情,说这是他老婆。对方不信,要搜身。他掏出仅有的两块银元塞过去。对方收了钱,警告他快走,说前面还有几道卡。
他不敢走大路,绕山路走了十几天。到了广东境内,他把她带到罗定州。他想把她卖掉,换点钱回家。市场上果然有人问价,一个老光棍出三两银子。他正要成交,那姑娘突然跪下来,抓住他的裤腿,用生硬的广东话说了一句:“莫卖我,我会做工。”
陈阿贵愣住了。他想起自己妹妹小时候被卖到广西,再也没回来。他把三两银子退了,带着她回了高州。村里人笑话他,说他捡了个“安南婆”。他也不管,让她在家里舂米、织布。后来她学会了说当地话,给他生了个儿子。
中法战争打完那年冬天,陈阿贵在山上砍柴,摔断了腿。家里没了劳力,日子过不下去。那个越南女人把孩子交给邻居,自己去了罗定州的圩镇,给人做短工。她一去就没回来。有人说她跟一个走广西的盐商走了,也有人说她死在路上。
陈阿贵后来再没娶。他儿子长大,问起母亲,他只说:“她是越南人,牙齿是黑的。”儿子再问,他就不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