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35年,雍正病重,把弘历叫来交代后事:“鄂尔泰、张廷玉,你要用,李卫跟了朕一辈子,朕死后,你要善待他…”弘历听到“李卫”的名字,狠狠咬了咬牙。那可是雍正的快刀,咬人最狠的狗!
养心殿外雨声渐沥,弘历转身步入廊下,袖中的拳头慢慢松开。他想起几年前,李卫奉密旨查办山东亏空,一个折子就摘了三位府县的顶戴,其中一个是他暗中赏识、准备留给儿子用的能吏。那时他隔着屏风听见雍正对李卫说:“放手去办,天塌下来朕顶着。”李卫磕头的声音,干脆得像刀斩在木头上。
登基后第三个月,直隶送来的密报就压在御案最下层。李卫以“清河道”为名,又撤换了两名知县,其中一个姓金的,是乾隆还在潜邸时奶娘的表亲。奶娘进宫哭诉过两次,他只摆摆手:“朝廷大事,岂由妇人置喙。”话虽如此,朱砂笔尖在金知县的名字上点了三个红点,终究没有批下去。
乾隆六年春,河南巡抚刘统勋递了道密折,语气委婉却字字千斤:直隶近年勾决人犯之数,倍于他省,恐有“苛察过甚,民情汹汹”之虞。折子末尾补了一句,“闻该督每至州县,必先观刑具是否光洁,监房是否充盈,以此为勤惰之验。”
乾隆把折子留在手里三天,第四天才叫来鄂尔泰。“李卫的脾气,还是那么急吗?”
鄂尔泰躬身:“李卫办事,向来只认章程不认人。先帝在时,常赞其‘孤直可倚’。”
“孤直……”乾隆轻轻重复这两个字,目光落在窗外一株新栽的玉兰上。先帝夸人“孤直”,是褒奖;如今再“孤直”,便是罔顾圣恩、不体时局了。
五月端阳刚过,李卫第八次请辞的折子终于递了上来。这次他写得极简:“犬马残躯,实难荷重。伏乞圣慈,允臣骸骨归葬故土。”折子上有两点晕开的墨渍,不知是汗是咳。
乾隆批了八个字:“览奏甚恻。准予致仕。”
旨意下去那日,他特意添了一句:沿途驿站照旧供给,不得怠慢。高无庸捧着旨意退出时,听见皇帝低声自语:“这把刀,刃口太利,伤了别人,也卷了自己。”
李卫离京那日是个阴天。他只带了一车书,两箱旧衣。行至涿州驿馆,夜半忽有马蹄声急,一名小太监追上,呈上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函。里面只有一张素笺,抄着前朝于谦的两句诗:“粉身碎骨全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李卫对着灯看了半晌,将纸就着烛火点燃,灰烬落在茶盏里,一口饮尽了。
回乡第二年,李卫病故。讣告到京时,乾隆正在西苑赏荷。他停了半晌,吩咐按总督礼葬,又从内库拨了一千两银子抚恤遗属。内阁议谥号那日,张廷玉拟了“刚毅”与“敏达”两字供选。乾隆朱笔在“刚毅”上顿了一下,最终圈了“敏达”。
多年后,乾隆南巡途经铜山,忽然问起李卫墓在何处。地方官引至一处山坳,只见坟茔简朴,碑上只有“清故太子太傅直隶总督李公卫之墓”一行字,连生卒年月都未刻全。坟头青草萋萋,远处田埂上,农人正吆喝着水牛春耕。
乾隆在墓前站了一炷香的功夫,临去前,让高无庸留下一壶酒。车驾转过山脚时,他才对随行的史官说:“记一笔:李卫其人,苛而公,锐而拙,可为人臣鉴。”史官笔下“拙”字写得格外重些,墨迹深深渗进纸背。
那壶酒一直摆在墓前,直到黄昏时分,被一个扫墓的老仆收走。仆人不知道是谁留下的,只觉得壶身温热,像是刚被握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