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 中篇小说连载
北风吹过尘途
九
黄土地的日头滚烫灼人。
一个人的脚步踏过漫漫尘途,肩上驮着暮色,一步一步往前走。旷野无痕,只有风声。一地果木,满地瓜藤,都在默默吸纳汗水。人伏在田垄之上,以寸寸耕耘贫瘠岁月,只为把荒土熬成烟火。
赵仁福带司机把车停到瓜地附近。司机到瓜地随机挑了几个瓜,都是十斤左右的,左手抱起来,右手用掌一击,啪的一声,瓜裂开了,红粉粉的瓜瓤鲜嫩无比,褐色的小瓜子嵌在上面,水汪汪闪着光,诱得人直咽口水。司机吃了几口,说,“新鲜,新鲜,是挺甜,是挺甜。”
赵仁福请师傅到一个阴凉处坐下,霍美英把瓜切成牙子,递给师傅慢慢品尝。赵仁福笑着说:
“我还没有好好地吃个自己种的瓜呢。”赵仁福尝了一口,“——哎呀,真甜,真甜呀!”所有的疲惫与焦虑都化解在甘爽的瓜味之中了。
赵仁福、霍美英和孩子们拿起瓜牙,大家风卷残云,西瓜瞬间消灭殆尽,那个甜啊,解渴啊,大快朵颐啊,真是人世间最美的享受了。
太阳已过了正午线,时间宝贵。赵仁福和霍美英找来几个人帮忙摘瓜,加上孩子们,摘的摘,抱的抱,人多力量大,很快堆成了三座小山,司机说差不多了,快过称吧。西瓜用麻袋装好,称完一麻袋,就递到车上摆放好,一层落一层,整整齐齐,稳稳当当,像极了赵仁福一贯认真、一贯端正的做事风格。
太阳快挨着了西山,瓜全部过完称,装满了一大车厢,车底下的承重钢板几乎都压直了。照在地上的影子厚重而有力。
双方算账。总共是八千零六十八斤。司机说,算个整数,八千斤。赵仁福说,行呢,就八千斤。一斤八分钱,一共六百四十块钱。双方付钱交割完毕。
从没有一下子挣到这么多钱,赵仁福和霍美英都激动地心咚咚直跳。赵仁福蘸着唾沫,把钱数了两遍,对,六百四十块,不多不少,数钱的感觉真好!虽然数的手指头有些酸,但那种幸福感是难以言表的。用激动的心、颤抖的手来形容此时的赵仁福,是再恰当不过了。赵仁福把钱交给霍美英,说:
“你再数数。”“你数了就行了,我还数啥呢。”霍美英把钱捏在手里,觉得比啥都实在。由于兴奋,她满脸红晕,煞是好看。
天擦黑了,赵仁福劝司机住下来明天再走。为了安全起见,司机决定住下来。他们用篷布把车上的瓜盖好,司机把车开到赵仁福家门口停下。霍美英回家把钱放进柜子锁好。
赵仁福对霍美英说,做点吃的犒劳一下师傅。霍美英系好围裙,烧火做饭。四十多分钟,一大锅西红柿茄子拌面,就端上了饭桌,吃的司机师傅连声称好。香喷喷的味道和吸溜吸溜的吃面声交织在一起,盈满整个农家小院,成了这个夜晚乡村最美的画面。
赵仁福不是小气人。第二天早上,他到邻居家买了些鸡蛋,两口子要继续招待客人。霍美英也乐意展露厨艺,她蒸了白米饭,炒了两个菜——西红柿炒鸡蛋,茄子炒土豆片。这是家里上好的饭菜,别让城里师傅小瞧了咱农村人。
大家三下五除二,就吃完了饭。赵仁福请师傅明年再来拉他的瓜,师傅愉快地留下了联系电话,握手道别。赵仁福一家人目送汽车渐渐走远了。
大地上绿色茫茫,生活的问题似乎永远解决不完。这一亩半地的西瓜卖走了,可还有几亩熟瓜直愣愣地卧在地里,等待主人去销售。当下正是卖瓜的高峰期,竞争十分激烈。这又是个问题。
正在火烧火燎、寝食难安之际,赵仁福想到了念大学的侄子。
前一年,赵仁福的侄子考上了省城的大学,这放在以前,因家里成分高,高中都不让上,更别说上大学了。他打心眼里替侄子高兴,算是稍稍抚慰了自己心底掩埋的上学梦。
赵仁福和侄子的感情很深。侄子上小学时他常给辅导功课。九月初,他送侄子到省城上大学,他们都没有去过省城,感觉路程好远,城市好大。转了好几路公交车,他们终于到了学校。办完入学手续,赵仁福叮嘱侄子好好学习,常给家里写信。就返程回家了。
好钢要用在刀刃上。这一次是用侄子的时候了。
赵仁福找到侄子给他写的信,上面有一串电话号码,侄子说有急事打这个电话找他。西瓜快熟烂到地里了,这是火烧眉毛的事,这个电话号码就派上了用场。赵仁福跑邮局打了三次电话,终于找到了侄子。
“喂,二叔,我是学礼呀!”侄子赵学礼用普通话大声说。
“学礼呀,家里西瓜熟了卖不掉,急死人了。你能找个汽车来拉瓜吗?”赵仁福直奔主题。
“拉西瓜,我想想。你西瓜咋卖着呢?有多少么?”
“前天卖掉了一车,八分钱一斤。还是这个价格卖吧,还能下一车多。”
“我找找同学,看他们家里能不能帮上忙。不一定能成啊,二叔。”赵学礼没有把握。
“你赶紧找,找好了先打电话告诉这个邮局的朱师傅,电话你记一下,他会给我捎个信。然后你就尽快把车领回来。瓜最多还能放一个星期到十天,再迟就熟烂到地里了。”赵仁福焦急地说。
“知道了,二叔。我一定想办法找。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