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里有一个悖论。两方水火不容,最先出局的往往不是站错队的,也不是明哲保身的,而是那个拼命在中间搭桥、想两头讨好的老好人。你以为你在化解恩怨,可在两边眼里,你只是一个知道太多底细、随时可以撇清的累赘。
郦食其接到刘邦的令时,正在荥阳大营。他已经六十多岁,头发白了大半,身上那件儒服洗得发灰。刘邦平日不爱见儒生,可这回要用他的嘴。齐王田广占着临淄,北边有韩信的大军压过来,南边又要防项羽,正是最犹豫的时候。郦食其把刘邦给齐王的信揣进袖里,带两个随从,往东去了。
他进临淄那天,田广没让他住驿馆,直接叫到宫里。齐相田横也在,手按剑柄,脸色不好看。郦食其没绕弯,先说项羽背约杀义帝,失天下人心;又说汉王定三秦、出关收诸侯,韩信已经破赵下代,下一步就是齐。田广听着,手指在案上敲。
田横插了一句:“韩信就在外面,汉王的话能值几座城?”
郦食其看着他:“韩信若动,汉王失信,天下诸侯谁还敢降?齐若归汉,社稷可保;若不归,危亡就在眼前。”
田广信了。他下令撤了历下守军,又摆酒款待郦食其。田横不同意,可田广已经拍板。那几天临淄城里松下来,守城卒子把兵器收进库房,郦食其每天被请去喝酒。他觉得自己这趟差事办成了,齐汉两家不必再打,韩信的大军也会停。
可韩信那边,已经走到平原。
他听说齐王降了,本想停下。蒯通站在帐里,说了一句话:“将军受诏攻齐,汉王另派郦生说齐,难道有诏让你停吗?郦生一个书生,凭三寸舌头拿下齐七十余城,将军带兵一年多才下赵五十余城,难道为将数年,反倒不如一个儒生?”
韩信没再犹豫,连夜发兵,袭了历下。
历下守军已撤,齐军没防备,一触即溃。消息传回临淄,田广先是愣住,接着把酒盏摔了。他叫人把郦食其抓来,殿外已经架起大鼎,水烧得翻滚。田广盯着他问:“你能让韩信退兵,我就放你。不能,今天这鼎就是你的去处。”
郦食其知道韩信不会退。他也知道,刘邦不会为了一个说客下令停军。他若写信,只能拖一时;他若逃,临淄城已被围;他若求田横,田横只会比他更想杀他。
他站在鼎边,衣袍被热气打湿,只说了一句:“举大事不细谨,盛德不辞让。你不必再问我,我不会替你去说。”
田广挥手。郦食其被烹。
齐王田广随后弃城而走,田横也逃了。韩信入临淄,齐地归汉。临淄宫里那口鼎还架在院中,酒席没撤,几案上杯盘狼藉。汉军忙着清点府库,齐人忙着逃命,没有人问郦食其的尸首在哪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