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驾崩后,光绪是唯一可选储君,其他人都不行。
养心殿东暖阁里,醇亲王奕譞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御前太监宣读完两宫太后的懿旨,他仍没敢抬头。四岁的载湉被乳母牵着手,站在父亲身后,茫然地看着满屋子大人的官服下摆。
“七爷,接旨吧。”恭亲王奕䜣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听不出情绪。
奕譞双手接过黄绫诏书,指尖发抖。他知道,这道旨意一接,儿子就不再只是他的儿子了。按照礼部连夜拟定的章程,载湉今日就要先过继给已故的咸丰皇帝为嗣,改名“载湉”,入住毓庆宫。明日太和殿即位大典,龙袍早已按四岁孩童的尺寸改好。
消息传到恭王府时,十七岁的载澂正在书房练字。笔尖一顿,墨团污了宣纸。管家低声说:“六爷,宫里定了,是醇王府的四阿哥。”
载澂放下笔,推开窗。院子里那株老槐树是他出生时祖父道光皇帝亲手种的。“知道了。”他声音平静。父亲奕䜣昨日下朝回来,只在书房坐了一夜,今早眼睛是红的。载澂明白,不是父亲争不到,是不能再争——两宫太后要垂帘,辅政亲王就不能有一个当皇帝的儿子。这个道理,他十七岁已经懂了。
礼部尚书万青藜捧着嗣皇帝仪注册子,在乾清宫台阶下拦住了奕䜣。“王爷,明日大典,载澂贝勒是否按例在近支宗室班次首位?”这话问得小心。按血缘,载澂是道光亲孙;按新皇继统,他却是新帝的堂兄,地位微妙。
奕䜣看了一眼册子:“按咸丰皇帝嗣子论,载湉是本王的侄子。载澂……排在淳郡王之后吧。”他转身时补了一句,“明日大典,让载澂称病不必来了。”
“嗻。”
毓庆宫西暖阁,乳母要给载湉换上明黄小龙袍,孩子突然抓住门框不肯松手。奕譞蹲下来,轻声说:“湉儿,以后要叫‘皇阿玛’了。”孩子眨着眼:“那阿玛呢?”奕譞喉咙哽住,答不上来。最后还是太监上前,半劝半抱地把小龙袍套了上去。
登基当天,太和殿钟鼓齐鸣。四岁的光绪被抱着坐上龙椅,双脚悬空。御座下方,宗室王公、文武百官黑压压跪了一片。奕譞作为生父,按制必须远离御座,跪在殿外丹陛之下。他伏身时,看见金砖缝里有一粒小小的石子。
大典后第三天,两宫太后召奕䜣进宫。慈安太后先开口:“六爷,皇帝年幼,往后朝政还要你多费心。”慈禧太后接着:“载澂也大了,该有个差事。哀家看,御前行走上可以添他的名字。”
奕䜣谢恩。他知道这是安抚,也是交换——他放弃推儿子登基,换来继续辅政;两宫允诺载澂前程,稳住恭王府一系。走出宫门时,他看见醇王府的轿子等在远处。奕譞正掀开轿帘,等着被召见。兄弟俩视线一碰,各自避开。
光绪住进养心殿后殿,夜里常哭。慈禧让李莲英把生母叶赫那拉氏接进宫探望。姐妹俩在偏殿见面,叶赫那拉氏抱着儿子不敢久留,临走时光绪扯着她衣袖不放。慈禧坐在帘后,手里转着翡翠念珠,对妹妹说:“以后每月初一,准你进宫看一回。”
“谢太后恩典。”叶赫那拉氏跪谢,出宫时回头看了一眼。养心殿的琉璃瓦在夕阳下反着光,那道门槛,她再也跨不进去了。
载澂称病没参加登基大典,但御前行走的旨意还是送到了恭王府。他第一次进宫当值,在乾清宫廊下遇见正被太监领着去上书房的光绪。四岁的皇帝看见他,停下脚步。载澂按规矩行礼:“奴才载澂,恭请皇上圣安。”
光绪仰头看他,忽然伸出手。载澂一愣。旁边太监小声提醒:“贝勒爷,皇上这是要您牵。”载澂迟疑片刻,轻轻握住那只小手。孩子的手心很软,很暖。他牵着光绪走过两道宫门,到上书房门口松开。光绪进门时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之后,载澂当值时常能遇见光绪。有时皇帝下学早,会跑到乾清宫东暖阁窗下,看载澂和侍卫们练箭。一次光绪捡起一支掉落的箭,递还给载澂。载澂接过,看见箭杆上刻着“道光廿年制”——那是祖父时代的旧物。
光绪七年,载澂病重。光绪听说后,让太监送去一支人参。载澂躺在病榻上,看着那支御赐人参,对妻子说:“收起来吧,我用不着了。”他想起四岁那年,父亲书房那盏亮到天明的灯。
载澂去世后,光绪在养心殿发呆了一下午。夜里,他问慈禧:“皇额娘,朕能去看看载澂的灵堂吗?”慈禧放下茶盏:“皇帝,你是君,他是臣。没有君给臣吊唁的规矩。”光绪不再说话。第二天,他让太监在自己常用的箭筒里,悄悄放进一支刻着“澂”字的旧箭。
那支箭一直留在箭筒里,直到光绪三十四年,皇帝驾崩。太监整理遗物时发现了它,箭杆已磨得光滑。谁也没敢问这支箭的来历,随着其他旧物一并收进了箱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