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法战争期间,清军入越南后大量拐卖当地妇女到广东。
萃军营门口新贴的告示前,围着一群兵。告示上的字迹还湿着,写的是临阵脱逃、拐卖妇孺者斩。多数人只是瞅一眼就走开了,三个站在后排的桂军老兵互相递了个眼色,其中领头的矮个儿啐了口唾沫,低声说:“冯大帅管得宽,还能管到别人锅里去?”
当天夜里,这三人没回自己营盘。他们熟门熟路摸到凉山附近一个叫同登的小村外,伏在山坡上的竹林里。村里刚遭过炮火,剩下几户人家门窗紧闭。一个裹着头巾的年轻女人提着木桶,小心翼翼走到村边水井旁。矮个儿老兵打了个手势,另外两人像夜猫子一样溜下去,从背后用麻袋一套,捂住嘴,三两下捆结实,扛起来就往山林深处钻。
他们走的不是大路。一条被脚踩得发白、几乎被茅草掩盖的小径,蜿蜒通向边界。这条路他们走过好几趟,哪儿有岔道,哪儿能歇脚,闭着眼都知道。背上的女人起初还挣扎,走到半道便只剩压抑的呜咽。矮个儿喘着气说:“老实点,到了广东,给你找个吃饭的地儿,比在这挨饿强。”
四天后,三人出现在防城港附近一处荒僻河湾。岸边芦苇丛里蹲着个戴斗笠的汉子,身边泊着条带篷的小船。没说话,矮个儿把麻袋撂下,那汉子解开袋口,就着月光往里瞥了一眼,伸手捏了捏女人的脸颊,点点头。他从怀里掏出个布袋,往矮个儿手里一倒,十几块银元落入掌心,叮当作响。交接不过半盏茶功夫,小船悄无声息撑离河岸,消失在浓雾里。
矮个儿掂了掂银元,对同伴笑道:“冯大帅砍脑袋,也挡不住咱们兄弟发财。”三人分了钱,绕道回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们不知道的是,那艘小船没走多远。雾气里突然亮起几盏灯笼,三四条快船围了上来,把去路堵死。篷船上的汉子刚摸出短刀,就被跳过来的几个人拧住胳膊按在船板上。灯笼光映出一张冷峻的脸——是冯子材帐下的一名亲兵队官。他掀开篷布,里面不止刚收的那个麻袋,还有另外两个捆着手脚、塞着嘴的女子。
队官盯着那面如土色的接头汉子:“等你们好几天了。说,下一站送到哪儿?”
汉子咬死不开口。队官也不多问,从他身上搜出一张叠得很小的纸片,上面画着简单的路线,终点标着“高州府何记布庄”。他收起纸片,挥手:“人押回去,船扣下。”
冯子材没在军营里审这个接头人。他带着一队亲兵,拿着那张路线图,直接扑向高州府。何记布庄门面不大,后院却深。破门而入时,后院正屋里,一个四十来岁、穿着体面的妇人(何姑)刚把一个木匣子塞进地板夹层。她被拖出来时,还强作镇定:“军爷,这是做什么?小妇人做的是正经布匹生意。”
冯子材没跟她废话,让亲兵把从船上解救的三个女子带进来。又命人撬开地板,取出那个木匣。里面没有金银,只有一本账册。冯子材翻开,一页页看过去,某月某日收“黑牙妹”几名,售往何处;某月某日“长衫女”经珠江口转送。他合上册子,目光落到瘫软的何姑身上:“正经生意?你这生意,是用我前线兵士的命和越南百姓的家换的。”
他下令将何姑及布庄内主要帮凶就地锁拿,后院查出的七八名尚未被转卖的女子,一一问明来历。能说出家乡的,发放少许盘缠,指给回乡的路;无处可去的,暂时安置。
处理完这些,冯子材站在布庄门口,对随行的队官说:“砍几个脑袋,管不住人心里的贪。但路,要一条一条堵。”他吩咐将何姑贩运网络涉及的接头地点、船户信息,连同那本账册的抄本,快马送至粤西各州县衙及水师营汛,令其严查沿线河道、码头。
此后数月,粤西至越南边境一带,官兵巡查陡然严密。那条矮个儿老兵走过的山林暗路,在一个雨夜被伏击的乡勇堵住,又擒获两伙试图运人的散兵。河湾码头半夜叮当的银元声,渐渐少了。
战争结束时,冯子材率军北撤。边境一些乡镇里,确实多出些沉默劳作、口音陌生的妇人。但本地懒汉再去打听“交趾婆什么价”时,往往被知情的乡老瞪回去:“还要不要命?冯大帅留下的规矩,贩人者同罪,买人的也要追赃刺字!”风声紧了,价码没了,这条沾血的暗路,终于在新规矩的持续挤压下,一点点干涸、断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