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中午，我在厨房切菜，刀停在半空，眼泪就下来了。
我女儿33了。没工作，没成家。住在我给她付了首付的房子里，每个月我替她还着房贷。

我赶紧把刀放下，拿手背抹了一把脸。土豆丝切了一半，粗细不匀地摊在案板上。女儿房间门关着，里面手机外放的声音一阵一阵，她在刷短视频。

我接着切。她小时候挑食，土豆丝切粗了说像薯条，切细了又说没嚼头。那会儿我一边骂她难伺候，一边还是按她的要求来。现在不用了，她中午一般不吃饭，要么点外卖，要么等我做好了端一碗进去。

她一般睡到十点多。起来先烧水，泡杯茶端进房间。中午我做饭，她要是出来，就盛一碗端进去。要是不出来，我就把菜放桌上，她什么时候饿了什么时候吃。碗有时候洗，有时候堆在水池里。

她出门的时候不多。偶尔下午出去一趟，回来拎个袋子，是奶茶或者零食。头发扎得高高的，穿件宽大的卫衣，看着还像个学生。有一回我在阳台晾衣服，看见她从楼下走过，背挺得直直的，步子也快。那会儿我想，她要是去上班，应该也是这个样子。

房贷是前年开始还的。她辞职那会儿说想歇一阵，我说行，歇歇也好。首付是我和她爸攒了大半辈子的，本来想着她成了家，这房子就是她的底气。谁知道她爸走得早，家里就剩我们俩。房贷一个月四千多，我退休金六千，剩下的够生活。

每个月十五号，银行短信准时来。我手机一响，心里就紧一下。也不是心疼钱，就是那个短信像在提醒我，日子还在往前走，她还在原地。

前些天在楼下碰见王姐，她问我：“你闺女还在家呢？”我说：“嗯，在呢。”王姐没再说话，拍了拍我胳膊。那个拍法，我懂。

其实她不是没找过工作。去年面了几家，有一家让她去，她嫌远。另一家工资低，她看不上。我跟她提过一次，说要不先干着。她说：“妈，你不懂，现在跟你们那时候不一样了。”我就不说了。

她爸走的那年，她刚上高中。临走前她爸跟我说：“闺女以后想干啥就干啥，别逼她。”我说好。这些年我一直记着这句话。有时候我想逼她一把，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我哭，不是因为她没工作。

我是切着切着，突然想起她十岁那年。那天我下班回来晚了，她自己把米淘了，电饭煲插上，还切了一盘黄瓜。切得跟手指头一样粗，但她站在厨房门口说：“妈，你歇着，我伺候你。”

那盘黄瓜我吃着吃着就笑了。现在厨房里就我一个人。

我把火关了。菜还没切完。我站在那儿，听见她房间又传来一声笑，大概是刷到了什么好笑的。我拿起刀，接着切。

上个月我收拾她房间，在床头柜抽屉最里头，看见一张招聘启事。是小区门口那个超市的，招理货员。那张纸折得整整齐齐，压在几根旧数据线下面。

我没问她。她也没说。

土豆丝装盘，我又切了个西红柿。锅里油热了，菜倒进去，滋啦一声。她房间门开了，她探出头：“妈，做的啥？”

我说：“炒土豆丝。”

她说：“哦，我不饿，你吃吧。”

门又关上了。

我把火调小，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的菜。那张招聘启事，后来我再没看见过。不知道她扔了，还是收起来了。

那天我去超市买盐，特意从货架旁边绕了一圈。理货员的位置还空着。一个年轻姑娘穿着工服在摆方便面，动作麻利。我站那儿看了几秒，想起女儿那张纸。然后我走了。

昨天我收拾厨房，在调料架最里头，发现一包没拆的酵母粉。过期了。是她去年说想学做面包买的。她当时说得挺高兴，说：“妈，我学会了天天给你做早饭。”后来再没提过。

我把酵母粉扔了。扔完又有点后悔。

现在每次切菜，我都会想起那张招聘启事。折得那么整齐，不像是要扔的。

她是不是也在等什么？我说不清。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她背着书包从学校回来，一进门就喊：“妈，我饿了。”我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她还是小时候那个样子。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我听见她房间有动静，大概是起夜。脚步声走到客厅，停了停，又回去了。

今天中午切菜，刀停在半空，我又想起那张纸。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再去看过那个招聘。也不知道那个位置还空不空。

你说，那张纸，我该不该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