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四年，朱元璋想在家乡凤阳建中都。刘伯温当朝反对：“凤阳地薄，非帝王都。”朱元璋掀翻御案：“朕的家乡，轮得到你说？”刘伯温跪地：“臣只知天下，不知家乡。”朱元璋冷冷道：“那你回去吧。”刘伯温当日辞官归乡，临行前留下一封密信：“凤阳建都，劳民伤财，十年内必停。”果然，中都建了六年，朱元璋亲自下令停工。他想起刘伯温，派人去请，却只带回一具棺材。一场争吵，赢的是皇帝，输的是江山。
棺材抬到殿外时，朱元璋正在批阅奏折。他盯着那具简单的薄棺，很久没说话。空气里只剩下风吹过宫檐的呜呜声。内侍跪着，不敢抬头。朱元璋放下笔，走到殿门口，伸手摸了摸棺材板。木头粗糙，还有点潮气，像是连夜从南边运来的。
“他怎么死的？”皇帝问。
“回陛下，刘老先生回乡后一直住在山里，前日无病而终。乡人说，他是自己躺进棺材里的。”
朱元璋笑了，笑得很短促，像咳嗽。“他还是这么会算。”
棺材没打开。朱元璋不让。他让人把棺材抬到城外的山上埋了，不起坟头，不立碑。回宫路上，他看着远处还没拆完的中都工地，那些巨大的石础像野兽的牙齿咬在地上。六年，征了三十万民夫，死了多少人，他没数。凤阳的黄土确实盖不住宫殿的重量，地基一直在下沉。
夜里他做了个梦，梦见刘伯温还是穿着那件洗白了的蓝衫，站在一片荒地里。四周都是半截的宫墙，风一吹就往下掉土。“陛下，”刘伯温说，“江山是活的，你往哪里压，它就往哪里塌。”朱元璋想骂他，却看见他脚下裂开一道缝，一直裂到自己脚底。他惊醒了。
第二天早朝，工部尚书请求拨款修缮北方边镇。户部尚书说没钱，钱都花在中都了。武将们不说话，但眼神像刀子。朱元璋忽然觉得很累。他打赢了陈友谅，赶走了蒙古人，却在这个早晨被一堆账目困住。
他秘密派了锦衣卫去刘伯温的老家。不是要查什么，就想看看那老头最后几年是怎么过的。回报说，刘伯温回去后盖了三间草房，教村里的孩子认字，偶尔给乡亲看看风水选选坟地。他死前把那封密信的副本给了邻家小孩，说要是宫里有人来找，就交出去。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朱元璋一个人去了南京城墙上。城墙是他下令建的，又高又厚。他摸着冰冷的砖石，想起当年打天下时刘伯温说的话：“人心比砖石硬，也比砖石脆。”中都停工时，凤阳的百姓放了一整夜鞭炮。他不知道刘伯温听没听到那鞭炮声。
又过了几年，北元犯边。朱元璋调兵遣将，仗打赢了，但国库空了。太子朱标怯生生地问，要不要加赋。朱元璋盯着儿子年轻的脸，第一次觉得自己老了。他想起刘伯温棺材上那股潮湿的木头味，想起凤阳那些裂开的宫墙地基。
那天晚上，他让太监找出当年刘伯温辞官时的朝会记录。泛黄的纸上，刘伯温的那句“臣只知天下，不知家乡”被朱笔划了一道。朱元璋看着那行字，用手指慢慢描了一遍。然后他合上记录，对着空荡荡的大殿说：“你知道天下，朕却只知道了家乡。”
风从殿外吹进来，烛火晃了晃。宫墙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长又重，像另一副棺材